「還有一事,」楚寧有些猶豫,說話前還特意看了看左右。
好在方才遇翡來時已經讓伺候的下人撤走,而她們所在的位置視野還算開闊,能確認附近沒什麼外人。
李明貞大概知道母親要問些什麼,在楚寧開口前,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娘,爹爹雖不信長儀,但他還算有些能力。」
但這個能力也只局限在遇翡沒找到下一個趁手的錢袋子之前。
楚寧聽不出話中深意,只以為女兒是在告訴他,即便丈夫走了另一條路選了另一個人,殿下也會看在丈夫有能力和女兒的面子上網開一面。
不踏實的心稍定了些,便又拉著李明貞說了些家常話。
幾次三番想提到孩子的話上,又怕真有什麼事讓女兒傷心,思來想去,索性先擱在一旁,等日後真到那份上了再提也來得及。
遇翡去廚房摸了一碗甜湯回來時,丈母娘已經走了,她一手端著甜湯毫無形象地喝著,另一隻手裡還捏著一個湯碗,擱到李明貞跟前,「不留下吃點兒麼?」
「不了,她心裡有事,留不久的,回去還得應付父親呢。」李明貞似乎沒什麼食慾,喝了一小口便沒再碰過。
最後那碗甜湯也進了遇翡肚子。
也是喝完,才重新坐下,「你是不是把王家阿婆招府里來了?最近的甜湯委實有些她的風範。」
又油又難喝。
也不知道為什麼甜湯上頭總飄了點兒莫名其妙的油星子。
像鍋沒刷乾淨就開煮了,滋味詭異得很。
一點王府該有的精緻派頭都沒有。
李明貞掃了兩個乾乾淨淨的碗一眼,笑著搖頭:「她年事已高,哪裡還會願意入府,是差人去問她買的。」
「難怪,」遇翡瞭然,「她這甜湯煮成這副模樣,也就勝在比人家便宜一個銅板了。」
要不然誰願意喝。
「你娘是不是怕我對你爹下手?」
丈母娘雖沒啥城府,但好歹也是這把歲數了,多少會看點臉色。
「嗯,」李明貞應了應,「真到了時候,她會選的,娘如今……是還不敢信她能離開父親後活得好。」
獨自生活自然沒問題,問題便在於,離開了丈夫,楚寧不再是官眷,她所擁有的一切都會被這世間規則收回,只因她沒有持有財產的權力。
「我知道,」遇翡身子往後仰了仰,鬆了松有些發脹的筋骨,語氣露出幾分閒適,「她對你好,能將你視作第一選擇,她就會過得好,二娘三娘亦如是,甚至包括你爹後院那兩個姨娘。」
該說不說楚寧還是挺會挑人的。
兩個姨娘談不上貌美如花,性子卻是極好,知分寸,也守邊界。
看二娘三娘行事,尊敬嫡母,也信重李明貞這個長姐,就知這兩個人有多安分。
李明貞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最後伸手過去,輕輕握住遇翡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指腹貼著那人指節摩了摩,輕聲問道:「那長儀,可將我視作第一選擇?」
遇翡正閉目養神,陡然便聽此一問,睫羽顫了顫,旋即睜開眼,盯著李明貞似笑非笑:「你認為,我該將你視作第一選擇麼?」
話問的有些冷硬,甚至摻了點兒微不可察的譏誚,手卻還是翻了一翻,將那隻冰冷冷的手包在掌心暖著。
「你說,將你視作第一,」遇翡緊握著李明貞的手,不叫她躲,「我會有什麼好處呢?」
「如今你掌控的一切,我雖不知全貌,但大抵能猜出,是借我的勢與身份,是代我掌的,」緊繃的身子在話語中再度鬆了回去,脊背稍彎,「李明貞,除了這些,你還能給我什麼?」
至多是對未來事的了解。
過去是雪中送炭,如今,錦上添花。
沒有預知,遇翡自信依舊能將日子好好過下去。
李明貞無話可說。
遇翡眸中聚起的光似乎也跟著這份沉默黯淡了幾分。
唯有日光還在兢兢業業地將二人籠罩。
「真是個笨人,」遇翡搖了搖頭,起身,在李明貞安靜的目光里將人打橫抱起,「頭髮還濕著,就別跟我在外吹風了。」
「你想要什麼呢?」李明貞環著遇翡脖頸,將臉貼在這人胸口。
好似能隔著衣料聽見她鮮活的心跳聲。
而她實際上沒有什麼能夠給出去了。
遇翡以後會富有四海,天下萬物都是她的。
意識到這點後,李明貞有些心酸。
這份心酸一路蔓延,便刺到了鼻尖。
「想要你說點花言巧語,哪怕是哄騙人的,」遇翡面無表情,「阿諛奉承不會,你不是最擅長用美人計了麼?非要在這時候實誠什麼。」
抬腳邁過門檻,將李明貞抱到了梳妝檯前坐下,彎腰取了牛角梳,「頭髮不挑開,這般濕著,老了得頭風又要人照顧。」
這時候的李明貞聽話的像個任人揉捏的兔子,遇翡嘮叨什麼她就笑著聽,越嘮叨越乖巧。
然而遇翡也有自覺話多的時候,尤其是一看鏡中李明貞那張笑吟吟的臉,氣不打一處來時,屈指在這人腦門上輕彈了一下,「啞巴了還是傻了。」
罵她反倒給她罵舒坦起來了。
什麼見鬼的性子。
看起來更像是傻了。
「我不會說花言巧語,」李明貞吃痛,抬手揉了下腦門,又垂下眼眸,滿面委屈,「可你從來都是我的第一,我不知還能給你什麼,連人都是你的。」
遇翡梳頭的手頓了一頓。
胸腔中那點冷意煙雲因這簡單的幾句話頃刻間便散了個一乾二淨。
雲銷雨霽。
過後又驚覺眼前這人不得了,神不知鬼不覺就又心軟了。
心軟過後竟還升起對自己的責怪來,恨不能連扇自己三個巴掌罵上一句真該死。
遇翡於鏡中哀怨與李明貞對視了一眼:「幾時能放下你那要命的美人計。」
李明貞又被突如其來的美人計給噎了一噎,張嘴便想同遇翡道上一句天地良心。
她捫心自問的確是沒什麼再能給出去的了。
沒有任何好處。
也不知是用了什麼美人計。
苦肉計還差不多。
但遇翡每回總要扯這三個字,可見她這張臉還是頗得她眼緣的,便愉悅地蒙頭認著從不解釋。
遇翡眼看這人又陷入了一場漫長的安靜里,無可奈何之情幾乎要滿溢出來,最終還是化作一口退讓的氣,認命地梳理著李明貞濕漉漉的長髮,做個老婆子一般的嘮叨鬼。
自然也是沒注意到,李明貞狡黠衝著鏡中的自己眨了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