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的六皇子府同樣不得安寧。
遇瑱砸壞了不少東西,賀瀾對此已是見怪不怪,自小一起長大的貼身婢女還先看了看她的臉色,這才小心翼翼詢問:「小姐,您要過去看看麼?」
賀瀾聞言,淡笑了笑:「二十歲的人了,連自身脾氣都掌不住,要我們去看什麼。」
論年紀,她還更小些呢。
六皇子府那麼些個女人,她也從沒摔壞過一個茶杯不是麼。
「喜兒,你陪我入這皇子府,母親當與你說過的,」賀瀾慢慢悠悠坐下,門大敞著,隱隱約約還能聽見不遠處遇瑱鬧出來的動靜。
「讓你伺候六殿下,可願意?」
名為喜兒的婢女低著頭,一聲不吭。
「你我自小一起長大,情如姐妹,此前雖是那般定的,但事也有轉圜,你也瞧見了,這六皇子府於我都是個火坑,若你不願,我會托母親為你尋門親事。」賀瀾端起茶杯,小小飲了一口,「不說門第有多高,起碼能得個人品周正。」
至於別的,她也保證不了。
這也算是她對喜兒的情分吧。
高門嫁女,這些貼身婢女多的是入府之後抬起來的,為的就是主母不方便時代著伺候主君的,雖非正妻,榮華富貴卻是沒二話的。
喜兒原本也是如此。
但遇瑱委實不是個能扶起來的,連賀瀾自己都尋了退路,她了解喜兒,有餘力時,自然也會為她尋一條出路。
省得悄無聲息就爛在這偌大的六皇子府。
喜兒沒有猶豫多久便跪下磕頭:「奴婢都聽小姐的。」
可見也是不想在這六皇子府里同一群人爭個高低。
六殿下依仗陳氏之人,連自家小姐都在府里坐冷板凳,何況是一個沒有背景的她。
小姐心善,定會為她指出一條明路。
「好喜兒,回頭我便同母親說,」賀瀾多出幾分笑意,然而在又一次聽見那不中用的丈夫鬧出的動靜後,那點笑意又壓了回去,心煩地揮揮手,「你去找幾個殿下平日喜歡的人,讓她們去哄哄。」
這個臨時要哄兒子的娘,她實在是做不了。
喜兒當即應下,帶著幾個下人去給遇瑱搖人。
賀瀾留在屋子裡,忍著煩躁聽著遇瑱那兒的動靜。
雖不大想跟遇瑱接觸,可沒人會嫌籌碼多,這個位置地段好,能依稀瞧見遇瑱那屋,便耐著性子多坐坐,沒準還能叫她多撿些消息。
不出所料,果真是允王殿下監國。
五嫂還是好福氣的。
另一邊,遇瑱等了許久,陳之競沒來,陳氏送來的那些女人卻來了。
一個接著一個給他順氣。
奈何表兄不出現,這口氣他是無論如何都順不下去的。
陳之競推門進來時,遇瑱正停在窗邊。
滿地碎片殘骸,收拾了一波又砸壞了一波,賀瀾也乾脆不讓人管了,等著人徹底撒完氣再一道收拾。
步子邁得稍大些便能踢出一陣碎瓷聲。
陳之競皺了皺眉,正想開口,就見背對著他的表弟緩慢轉過身。
高大的身子盡數被夜色吞沒,聲音中仿佛帶了無數壓抑許久的瘋狂:「你來了。」
終於,捨得回來了麼?
陳之競想說的話因這三個字又被吞了回去,轉身去將門合攏,便聽遇瑱追問:「之前,你總說時機未到,要我等,等到現在。」
話音一停,遇瑱竟是發出一聲格外嘲諷的低笑來,那雙眼珠布滿血絲,此刻竟顯出萬分猙獰,「他遇翡一個坐輪椅的廢物監了國,遇瑢還成了現存長子,我呢?」
他指了指自己。
手指挺得筆直,每往肩頭戳上一下都好似能感受到用力過猛的疼痛。
「你們陳氏究竟在做什麼?」
遇瑱自問已經足夠聽陳之競的話,就因為聽話,見了遇翡,他能忍則忍,遇著陳氏送來的女人,他忽視正妻,一個接著一個的寵幸。
甚至於他想過,哪怕要做個傀儡,只要能坐上那個位置,傀儡也可以。
但陳之競,陳氏,究竟回報給了他什麼東西?
早便說要殺了遇翡,結果呢?
和談成了,派去刺殺遇翡的人,一個都沒回來。
他越來越不受寵,在朝上受盡冷眼。
赴聽潮分明是他們送進去的人,按部就班地讓父皇身體衰敗,卻要為他人做嫁衣了麼?
陳之競一直沒說話,也沒坐下,只背著手,冷漠看著遇瑱肆意發瘋,口出無數惡言。
直到那些怨氣泄了大半,這才扯了把椅子坐下,「現在,就是時候了。」
是,不能再等了。
如今風起雲湧,局勢未來如何變幻誰也看不清。
「我已去信,調了兩千人日夜兼程進京,」他抬起手,衝著遇瑱招了招。
遇瑱滾了滾喉嚨,卻還是踩著滿地碎瓷,緩慢走到陳之競跟前,蹲下身子。
直到陳之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嘆氣道:「德懋,表兄如何會不為你考慮,讓你等,也不過是尋一個最好的時機。」
而他們不需要許多次,有些時機,一次足矣。
既如此,等一等又有何妨。
「我們的人徹底入京前,何不坐山觀虎鬥,你那二哥如今成了名正言順的現存長子,總會生出不一樣的心思,」陳之競掏出了萬分耐心,將眼前局勢揉開掰碎往遇瑱腦子裡塞。
「時機未到是影霧山鐵礦被掀了出來,兵馬人,我們總得多備些。」
至於糧草,倒是不用。
這不是邊境戰場,打得就是一個快准狠,人在京都,什麼籌不到。
遇瑱的躁動不安的心終於被安撫下去,他跌坐在地上,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只要能殺了他們,殺了遇翡,再等等也無妨。」
他們有人,之前帶來的,再加上這批兩千人,出其不意下,足夠定江山。
陳之競循循善誘:「現在你要做的,是想辦法拉攏計英,金銀美人,未來權勢,凡他所想,都可以許出去。」
「北衙禁軍、金龍衛皆有他手筆,將他拉攏,我們便立於不敗之地。」
「可他……」遇瑱皺了皺眉,「他是父皇心腹。」
若非如此,父皇那樣多疑的人,又豈會輕而易舉就將北衙禁軍和金龍衛都交出去。
「那是過去,陛下尚有餘力保他,」陳之競手上使了點力,捏著遇瑱的胳膊把人拉起來,「如今不同了,良禽擇木而棲,能走到這個位置,不會是蠢笨之人,端看誰能許他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