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瀚病重,遇翡監國,計英總算能光明正大地同她說上幾句話。
但每次跟允王殿下說話,計英的小心臟就要顫一顫,譬如此刻,她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卻還不敢太大聲,只能快步跟著遇翡的輪椅走:「殿下,您沒說錯吧?您讓我去要人家……」
「人家……」
她憋了好一會兒,愣是沒把話說全乎。
遇翡拂開計英顫顫巍巍的手,玩笑道:「你耳朵沒毛病,我是讓你去把遇瑱的正妻,六皇子妃給要過來,就說傾慕已久。」
計英:……
她忍不住小聲嘀咕:「那我真是寧可我耳朵得了毛病。」
偏遇翡是個不要臉的,還上趕著順杆兒爬:「再要點兒錢,陳氏多金的很,你是沒見我那六弟過往多奢靡,恨不能拿上好的玉石去鋪他的六皇子府。」
計英:……她真有那麼大出息麼。
既要人家媳婦兒還伸手往人兜里掏。
轉念一想,好像還真就是有那麼大本事。
金龍衛,北衙禁軍,這是多大的籌碼。
擱誰誰不心動。
估摸著她現在不僅能要六皇子妃,還能把二三四妃都要來。
哦,四皇子沒正妻來著。
但這個念頭計英也只敢在心裡嘰歪兩句,遇翡的話已經擺了出來,縱然想要嘰歪的話挺多,吩咐還是得去照做的。
回王府後,遇翡就邁著長腿去李明貞跟前賣冷臉了,「人我讓計英去要了,可你這招……」
李明貞笑著捧出了她的謝禮,「長儀費心。」
遇翡打眼一掃,發現又是王家阿婆的甜湯,她撓了下頭,「她近來似是有了點兒名氣,晨時那姜朝遠還逮著我問,怎么喝得下去的。」
「我便直說小時候吃不飽,阿婆的甜湯便宜,眨眼就見他紅了眼,最後抹著淚走的。」
也是挺多愁善感一老頭了。
她這個正主都還沒來得及為自己掬出兩把淚,姜朝遠先哭出來了。
這樣一副會看臉色還會見風使舵的好心腸,難怪能在那個得罪人的位置上活那麼些年。
「說話時,裴續之恰巧經過,像是聽見了,最後也是一邊嘆氣一邊抹著眼走了,走一步就覺著他老十歲。」
走到最後,遇翡只感覺裴續之直了一輩子的腰杆兒都駝了。
不過第一日監國,處理得還不錯。
遇瑾如她所料,任勞任怨,很是勤勞,遇瑢則是寬容大度,願聽吩咐,遇瑱雖偶爾有些吱哇亂叫的不服氣,但裴續之往她跟前一站,登時風平浪靜。
兄弟幾個從沒有這麼和諧的時候。
「正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如今你在高位,即便這權力看似空中樓閣,下效之事依舊常有。」李明貞不喝甜湯,自然又給自己倒了杯水。
遇翡見她露出這副不太正經又滿是從容的笑,腦子裡不知怎的,靈光閃了又閃:「你故意傳出去的?」
難怪,難怪她說怎麼最近府里老去外頭買甜湯。
照理這樣的境況,吃食這種最容易下手的,她們都該小心。
李明貞卻反其道而行之,壓根就不是為她買,而是故意在湖裡投了一大片餌料,無目的釣魚的!
「王家阿婆是你的人?」
李明貞端著茶杯,慢悠悠吹開飄上來的熱氣,笑盈盈地點了頭,「更確切些,是你的人,我代你暫管的。」
自打遇翡入朝,她的活並不輕簡,尤其還要算著自身能力去辦差,李明貞沒有入朝資格,能動手的,自然就是不起眼的地方。
每一個角落用上一些人,時間長了,那些不起眼的人,自然也能織出一張細密的,能捕獵的網。
「沒人會對一個長久走街串巷的老人生出懷疑,即便有,查來查去,阿婆也就是一個平平無奇連甜湯都煮不好的老人家。」
如今名氣上來了,允王府見天兒都要去買上一碗油滋滋的甜湯,打狗也要看看主人。
「你這可真是……」不知怎的,遇翡只要一想到平日街頭看見的,走街串巷的,興許就有李明貞的人時,竟平白生出一種頭皮發麻的感覺。
她捧著熱氣騰騰的湯碗,一屁股挨著人坐下,「接下來想做什麼呢?」
李明貞歪了下腦袋,仿佛隨口一說:「辦個書院吧,教一教書,來日時機到了,你也有得用。」
地契房舍她早早便已置辦齊全,等的就是沒人能管住她們的時候。
李明貞自問不算一個對權力痴迷的人,再者她經歷過那樣的一生,如今就想安安穩穩試一試有朝一日桃李滿天下的日子。
上輩子開書院,除開貴女,一年到頭招不來幾個學生,重賞之下招來了,哪一日給的不夠多,那些學生家中便有各種各樣的藉口把人拽回去。
聽得最多的便是家中活兒多,不能沒人拉扯。
可惜那時她自己就是要頂在前頭開路的,壓根沒有餘力去操心後方,如今有了遇翡,她也可以安心去做過去想做而沒能做成功的事。
女子入仕非一日之功,而如今能識字的女子多為貴女,她們不能一味用著貴女,否則他日必受鉗制。
算算時間,目前是開學院的好時候。
只收女子入學,所有人只當她心善無野心,也是一種屬於李明貞的,對外界宣告允王府立場的方式。
趁著局勢不明,未曾撕破臉,衛旭寧沈妙善之流都會來搭把手。
這般能識文斷字的好人,不用白不用,至於賀瀾……
不過是用更激進屈辱的法子,讓她徹底識清遇瑱面目,如此,賀氏一族頂著奇恥大辱,只會轉投。
短暫的意外過後,遇翡便欣然笑了起來,「身子頂得住?教書育人可是要蠟炬成灰的。」
李明貞以一種極有深意的眼神覷了遇翡一眼,似是在回應她話中另一層隱晦:「你撐得住,我自然也能撐住。」
「也是,」遇翡握住李明貞的手,「有人說要與我白頭偕老的,若提前毀約,來日史書可就沒有李明貞仨字了。」
又是嬉皮笑臉卻真能做得出來的威脅,氣的李明貞捏了下遇翡的手:「花言巧語說不得麼?」
「婦唱夫隨,」遇翡悠哉撣了撣衣擺上的灰,眉目淡然,「含章不會說,我這個做夫君的,自然也說不得。」
言罷,起身,又彎腰,在那人敏感的耳邊低語一句——
「燙嘴。」
李明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