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瑱被陳之競冷冰冰的眼神盯得發毛，不知為何，心裡竟生出一種不該如此的感覺來。
這種感覺猶如從天而降的冰雨，將胸口那團燒得渾身發燥的火氣澆了大半。
他往後退了半步，對，謀士，這等要緊事，他是該多聽一聽。
陳之競依舊平靜，仿佛自己從頭到尾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局外人，「德懋，這只是我一人之見，想坐那個位置，多聽聽別人的話於你無壞處。」
儘管事實並非如此。
皇宮四門，玄朔門是他與手下人商量許久才定下的最佳之地。
但這次，能給遇瑱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那些人從西地出發時，就沒想著活著帶回。
而最初帶來的那些，還是他以身涉險，將自己當做質子一般的存在，才能過了明路長留。
局勢與他想要的偏離太多，即便遇瑱僥倖能成，拿下的也就只有皇宮而已。
有遺詔，還能占上一分理，可若他猜測沒錯，這個愚蠢無用的表弟即便拿刀架在陛下脖子上，都拿不到遺詔。
沒有遺詔，無法運作。
終究會敗。
陳之競深吸一口氣，最後又緩緩吐出。
父親說得對，姑母愚蠢，沉浸在虛假的寵愛里，而他們被陛下騙的太慘，這場局，早就失了先機，只能靜等來日。
表弟想闖，便給他些人，全了情分。
而他，在這樣的時刻里，應當用表弟做誠意，為陳氏久安鋪路。
遇瑱全然不知表兄心中想法，儘管總有些不對勁的感覺，卻是怎麼都想不到，陳氏，他放棄正妻選擇的母族，會做出斷尾求生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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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王府。
遇翡同樣在看京都城坊圖。
東西南北，反有腦子的人都知道該選玄朔門。
但不知為何，局勢越是緊張，她心中反倒越是不安，總有種遺漏了什麼的錯覺。
故而李明貞一出現，還未來得及換身衣裙就被人給撈走了。
李明貞一看這人急不可耐地模樣，誤以為今日又被抓包了，絞盡腦汁想了點狡辯賣慘的話，沒成想遇翡直接把人抱進了書房。
「在你夢中，」遇翡開門見山，「陳之競死了嗎？」
李明貞面有惑色，轉而又驚覺自己竟再度遺忘了這麼一個關鍵的事。
重生之事，總說成夢境，說著說著，那些本該牢牢紮根在腦海中的記憶竟當真跟夢境一般隨著時間變得遙遠模糊起來。
她搖頭：「沒有。」
遇翡直直盯著李明貞盯了好一會兒，方才抬手，拍了拍她的腦袋：「你這麼一說，我便知道了。」
被遺漏的不是別的什麼，就是陳之競。
她早該想到，為什麼遇瑱一步跌步步跌，運道堪稱起起落落落落落，連半點回升都沒有。
原來，他早就被放棄了。
遇翡思來想去，決定再問一問：「具體如何，還記得麼？遇瑱是不是被遇瑾殺的，陳之競又為何沒死，是沒被抓到，還是抓到了之後，陳氏為保他同遇瑾做了什麼交易？」
李明貞順著遇翡的話，一點一點回想。
承明二十五年末，遇瑾遇瑢以逆賊弒先帝，竊居宮闕為由，舉義兵共誅篡逆，撥亂反正。
那時城中大亂，她仍居謝府，只聽說，偽帝遇瑱及其黨羽，盡數被誅。
想來，是遇瑾不想再生事端，趁亂將人都做了個乾淨。
至於陳之競……
「我……後來見過他，」模糊的，被遺忘的記憶，仿佛魚兒吐出的泡泡，從深水裡一點點浮起，最後炸開。
唯有炸開之時，李明貞能想起來一些，「是……哪一年見過的。」
眼看這人要跟遇珏似的，想事想的面色發白，遇翡放棄追問，將李明貞擁入懷中，「不想了，忘了就忘了，不是什麼要緊事。」
出城的路，去西地的路，攏共就那些，即便陳之競又一次退回西地，這次也能先叫他靖西侯府，叫他們陳氏一族割骨剜肉。
但李明貞不是這麼想的。
那些記憶，她曾極努力強迫自己背下記下。
重生回來，不是沒想過要提筆記下，然每次提筆，卻總是將什麼都忘了個一乾二淨，稀里糊塗就作畫去了。
是天在阻止她。
逆天之舉，終有界線。
曾以為能從容將遇翡托上高位，護她一世無憂，如今想來，她似乎……不占重生優勢。
那麼，上一世苦挨那些年……究竟還有何用？
若早一些赴死，是不是……就能早一些見到長儀。
痛苦之時，腦門卻忽然被人重重彈了一下。
這回遇翡是沒怎麼收力，果不其然，懷中人仰頭的瞬間，眼淚就掉了下來。
她彎起眼，溫聲安撫：「記不住便記不住，記不住你也是個能耐人，詩詞歌賦，我哪樣比得過你，已經極好了，起碼我知道他有後招，此刻心裡又踏實起來了。」
李明貞被遇翡的指腹蹭的眼尾發紅，握住那隻手，掰開細看時才發覺這人近來過分勤勉，握筆握的，手上竟又生出一層薄薄的新繭來。
雖談不上粗糙，但比之其他地方，還是能感受出來不同。
心裡那股酸澀再度因這一層繭翻湧起來，出口時有萬分掩不住的委屈，「若真記不住，豈不是一點忙都幫不上，原本……你就嫌我。」
最初願娶她，還是因她掌了太多未來事。
「妹妹這可有些倒打一耙冤枉人了，」遇翡擺出一副輕鬆模樣，語氣里儘是戲謔調侃，「幾時真嫌過你，你也哪裡是幫不上忙。」
「究其根本，是此刻我還不曾為你開出一條能允你大殺四方的好道，要是連你都以為自己無用，那我這樁樁件件都不如你的，算什麼？貨真價實的廢物麼？」
李明貞低下頭，默不吭聲。
「我是巴不得你少操心的，你安分在家，我幾時回來都能理直氣壯喪心病狂要你盡本分，好叫我吃飽喝足，可你呢，」遇翡再度唉聲嘆氣起來，「吃不飽，心裡苦。」
李明貞：……
好好一席話，在遇翡嘴裡拐個彎，頃刻間又拐到那事上頭了。
好好一個詞，豐衣足食變了，連吃飽喝足也變了。
李明貞不知道遇翡究竟還要霍霍幾個詞才肯罷休，但被她這麼一鬧，心裡那點驟然泛起的失落與驚惶竟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儘是惱羞成怒。
忍無可忍下，抬腳，在遇翡腳背上踩了一踩，「你休要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