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海翻湧,天光垂落。
靈昀山前的幻陣緩緩斂去靈光,塵封千年的山道自陣後顯露,為前來赴宴的修士敞開通向山巔宮殿的路徑。
石階兩旁,古木參天,枝繁葉茂。
山風輕拂,捲起漫天檀香,清冽綿長,滌盡人心雜念。
曾於千年前,有幸得以登臨靈昀山,拜訪過忘塵尊者的修士,凌於半空,面對蒼翠如往昔的山林,察覺出些許不同。
舊時的靈昀山,梧桐樹似乎遠不及如今這般規模。
縱使心生疑惑,卻也無人問出。
收到邀請前來的修士都是修仙界中的大能,入道修仙,壽命綿長,見慣世事變遷,只當是忘塵尊者一時偏愛此樹,並未將這細微變化放在心上。
今日眾人聯袂赴宴,為的是是想一睹究竟是何等稀世奇才,能引得素來對收徒無意的忘塵尊者主動將其收下,以盛大的收徒典禮,昭告整個修仙界。
人是我家的,以後外出遇上,記得給面子明晃晃表現出來。
前段時日,冥水宗宗主一事早在修仙界傳開,眾人心中好奇萬分,奈何北灃自覺顏面盡失,對此事諱莫如深。幾番旁敲側擊,仍未能探得半分實情。
只聽得一句,「收的徒兒,是個裝模作樣的恨性子,於修行一路,走不長遠。」
倒是幾位與持重尊者交好者,閒談間偶然聽聞,忘塵尊者對新收的小徒弟萬般疼寵溺愛。
「孩子?」
「嗯,」林逾靜執杯淺酌,放下酒盞,抬手與人比劃大小,「才三歲,小小一個,可招人喜歡了,小師妹去哪都抱著,不捨得讓人下地多走一步路。」
好友還想追問更多細節,林逾靜卻不肯再說,只道:「拜師大典之上,諸位親眼一見便知,何必急於一時?」
「莫非是急著回去閉關?」
友人心癢難耐之餘,提出以佳釀交換,也未能令其鬆口,心中對那孩童的好奇愈發深重。
是以大典當日,天尚未全亮,各路修士便早早齊聚靈昀山下。
待幻陣一解,眾人即刻動身,前往山巔,只求占個視野絕佳的席位。
此番宴請遍及整個修仙界,名頭響亮的宗門與大能,皆收到請柬。
修為高深者身形一閃,數息之間便已立於靈昀宮前。朱紅殿門大開,白衣仙侍躬身引路,將一眾賓客依次迎入殿中落座。
寢殿內。
寧卿今日早早就醒了,都沒有要淮和叫她。
淮和來喚人時,往日總賴在床榻深處的小人已經穿戴整齊,正伏在妝奩前,認真挑選自己今日要戴的髮飾。
聽見動靜,養得嬌氣的人身也不轉,小臉揪成一團,伸手抓住淮和的衣袖。
選了許久都未曾選出滿意的,第一次感受到首飾太多的煩惱的寧卿轉身投進淮和的懷抱,握拳捶淮和的肩頭,理直氣壯地把過錯全推到淮和身上。
「都怪師父,你準備少一點,我就不會如此糾結了。」
幹嘛準備這麼多,準備一套我沒得選,不用挑,就不會有現在這種幸福的煩惱了。
寧卿腮幫子鼓鼓的,淮和好笑地捏住她的臉頰,不捨得用力。
「是師父考慮不周,師父給卿卿賠不是。」
淮和從善如流的道歉,側首,目光掃過打開的妝匣,一根藕粉尾端墜有銀質蓮枝紋鈴鐺的髮帶飛入她掌心,抬手將髮帶展示給寧卿看,「這個如何?加以同色的珠花點綴,應該相宜。」
寧卿正因淮和直白的道歉愣住,雖已經相處好幾月,清楚淮和的性子本就是這般,對她無底線的包容,但是如此順滑的道歉仍讓她驚訝。
這麼沒脾氣?
而且竟然不說是我太貪心了,好看的都想戴頭上,直接道歉……是怕我待會兒鬧彆扭,不配合典禮流程?
寧卿很想問,可淮和神情太柔和,眼中有的也只是縱容,到唇邊的問話怎麼也問不出口。
她有點不想再表現的不像一個正常的,這個年紀的孩子了。
做一個尋常的孩童被淮和養大,似乎也是極不錯的選擇。
淮和待她有太多的耐心與愛,不知從何而來,卻讓她上癮,她有些不想太早的失去這一切。
淮和……師父……
心緒紛亂間,寧卿慌忙垂眸,避開淮和的視線,胡亂點了點頭,「我聽師父的。」
她沒細看淮和手上的髮帶,但信任淮和梳發的手藝和審美。交給淮和,她今日就不會不好看。
淮和本人就愛美,怎麼會在關鍵場合給唯一的徒弟妝點醜陋。
「真乖。」
淮和隨手放下髮帶,捧起寧卿的臉在臉頰親了親,親昵的舉動成功給努力壓下心底胡思亂想的寧卿鬧出大紅臉。
「師父!」
怎麼又親!
待寧卿梳妝畢,淮和抱起她,詢問她是否做好準備,「人會很多,卿卿若是怕了,可以趴到我肩頭,不看她們。」
寧卿剛點下頭,還沒抬,周圍的場景瞬間變化。
雅致的寢殿轉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恢弘肅穆的主殿。
殿內賓客滿堂,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匯聚而來,探究、好奇、玩味、驚愕……諸般交織,落在她身上。
寧卿下意識往淮和懷中縮了縮。
倒不是她心生畏懼,殿中不少面孔,她在前幾世見過,也淺淺相交過。但不給她一點心理準備就猛地出現在這麼多人眼前,還是第一次,又被當珍稀靈獸般盯著,不想躲才奇怪。
恰在此時,一道帶著打趣的笑聲適時響起:「竟是捨不得讓徒弟走半步,親自抱過來。」
寧卿回頭,那日一面而過的忘虛站在一旁,端的是印象中少有莊重,不怒自威。殿階之下,是主持此次典禮的長老,見她看過來,投以和煦的目光。
「師父。」
寧卿輕聲喚淮和,想讓淮和放自己下去。按照修仙界正統拜師禮數,她該獨自行至大殿中央,跪拜行禮,三叩九拜。
敬謝師恩,締結仙緣。
淮和不為所動,仿佛未曾聽見。
忘虛笑道:「且將你的寶貝徒兒放下,待她入殿中行禮,儀式結束,你就能重新抱回來。」
同時傳音提醒淮和稍稍收斂些。
『你請來這麼多賓客,不能讓她們站在那乾等你抱夠?』
淮和終於動了,寧卿準備好站地上,誰知淮和只是換了個讓她更舒服的姿勢抱她,絲毫沒有放她下去的意思。
「無需,卿卿年歲尚小,自不能按規定來。」
淮和單手抱住寧卿,抬手,一枚玉牌浮於掌心,玉牌前是化清宗的縮影浮雕,背面是晨光微熹的靈昀山頂,翻湧的雲海中,白龍隱現首尾,靈梧枝頭,鳳鳥獨立。
「這是靈昀山弟子腰牌,是出入靈昀山的鑰匙。」
淮和視線緩緩掃過殿內眾人,掠過冥水宗席位時,眸色微頓,片刻後才淡淡移開。而後垂眸看向懷中一臉懵懂的寧卿,將玉牌遞到她眼前,聲音不高,卻在殿內每個人耳畔響起。
「自我將你帶回那日,你便是我的徒兒,今日,我為你補上應有的禮數。」
寧卿愣愣雙手接過玉牌。
這是不是不太對,我不應該下去跪拜一下嗎?再說點心向大道,尊師愛師的話?
雖然這是寧卿第一次以主角的身份參加拜師禮,但她之前參加過,知道正確的流程。
淮和的流程很不對。
淮和不知她心中所想,語聲平緩鄭重,「今後,我將護你仙途坦蕩無憂,若有人阻——」
淮和抬眸,冷淡掃過殿內神色各異的人,鋒芒隱現,「我會一一為你掃除。」
「與你為敵,便是與我結仇。」
話說到這個份上,殿內眾人還有何不懂。
這哪是收徒禮?
分明是告知她們,日後膽敢動她的寶貝徒兒,便要做好她打上門的準備。
眾人各懷所思,卻也沒多想,她們不會跟一個小孩子交惡,忘塵尊者的話構不成威脅。
唯有冥水宗的人,臉色愈發蒼白。
淮和看向神色明顯不對的冥水宗代表,眸色沉沉,啟唇輕吐最後一句,
「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