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流轉,雲月倏忽。
庭中古木抽芽復凋零,歲歲春秋悄然更迭。昔日不過淮和膝高的孩童,幾經寒暑,長成如今堪堪齊她腰畔的小姑娘。
八歲的寧卿比三歲更喜愛賴在淮和身側。
三歲的她尚願意夜晚,乖乖在自己的寢殿內入眠,八歲的她卻要淮和陪著,枕著冷香方可入夢。
此刻春日遲遲,日上三竿。
萬物逢春復甦,檐外鶯啼婉轉,古木綴滿新生嫩蕊,疏疏淺淺的枝葉,堪堪遮擋住幾縷穿透雕花窗欞的暖陽,落得滿室溫柔光影。
猶在睡夢中的寧卿翻身,躲開惱人的日光,往床榻深處縮了縮,酣睡不醒,睡顏乖巧可愛。
忽有人撩開床幔探入,修長的手指目標準確,徑直捏住她鼻子。
順暢的呼吸被阻斷,肺部的空氣漸漸用盡,沉湎夢中不願醒的寧卿本能側頭往榻深處躲,希冀能藉此弄走讓她呼吸不順的東西。
渾然不知,擾她清夢的人已然將她攬入懷中。
淮和鬆開指尖,本想故作發怒,嚇一嚇從冬日至今,愈發懶惰的寧卿,可在看到寧卿不自覺往她懷中蹭靠,滿心依戀的小動作時,這點念頭煙消雲散,只餘一聲無奈的淺笑。
手指輾轉捏上寧卿的耳垂,飽滿的軟肉正中有一點細小的孔洞,是四歲那年,寧卿纏了她好幾日,她才鬆口給人穿了耳洞。
自那以後,耳畔便再沒空著的時候。
甚至小人最近又有了新心思,暗戳戳表示想在耳骨上也穿幾個洞,用她那會說話的眼睛望自己,仿佛在說:那樣一定會更好看,師父你覺得呢?
我覺得不妥。
淮和笑著搖頭,散去腦中影子,給貪睡的人下最後通牒:
「小懶蟲,再不醒,你第一日去聞道山上課,就要遲到了。」
寧卿七歲那年,淮和引她入道修煉。
按宗門規矩,那時就該將人送去聞道山,與同輩弟子一同修習課業,但寧卿當時怎麼說都不願意,又哭又鬧,她沒辦法,只能同意人往後推遲一年,自己教導聞道山所設的課程內容。
幸在寧卿天資聰慧,也勤勉向學,對課業上心,她在這方面並無多少憂慮。去年年末帶去聞道山參加年終的考核,還拔得頭籌。
修行亦穩固精進,如今已然穩穩踏入築基初期。
總而言之,除了不願上學堂,其他方面都很省心……修行上很省心的徒弟。
「該去上學堂了。」
淮和注意到寧卿的呼吸聲輕了許多,知曉人已經醒了,便直接將人抱起,放在床邊坐好。
鬆手前不忘叮囑,「若是敢倒回去睡,我便將你送去聞道山的宿舍,你在那上完今年的課程再回來。」
聞道山上除了學堂,還有數量不少的院落,給嫌每日兩座山頭往返太麻煩的弟子提供住宿,包一日三餐,每年只需五百中品靈石,成績若是能在年終考核取得前十,還可免除宿費。
不少長老無暇悉心關注弟子課業,或是嫌門下徒兒頑劣怠學,便會將人送到聞道山,待休沐接回。
原本渾身軟綿,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幾欲倒回去接著睡的寧卿,聞言眸光瞬間清明,身子也不軟了,板板正正地坐著。
一雙黑白澄澈的杏眼不可置信地睜大,懷疑自己聽錯了,淮和怎麼會把她送去聞道山住宿。
可淮和表情又不似作假,微微癟嘴,「師父,沒有卿卿的陪伴,你夜裡能睡得好?」
在她的不懈爬床——努力下,她成功在淮和床上占據一席之地,現在已經可以正大光明地在晚上跑淮和床上睡覺。
比主人還自覺。
這幾年她睡著淮和的床,聽著淮和講睡前故事,再抱著淮和,簡直完美。
淮和聞言,微微一笑,在寧卿露出「我就知道師父不會這樣對我」的表情時,薄唇微啟,輕聲吐出殘忍的話語,「沒有你,我睡得更好。」
作為為數不多還保持睡眠的修士,她幾千年的優質睡眠在寧卿到來後毀於一旦。
沒有把人綁起來已經是她這個師父脾氣好了。
寧卿淚眼汪汪,拖著長長的腔調委屈喚道:「師父——!」
「需要我再給你看,存有你睡姿的留影石?」
淮和說著,給乖乖抬起手臂的寧卿穿衣服,今日是第一次去上學,必定要裝扮的精緻好看些,不能與旁人比輸了去。
耐心給寧卿穿這身配飾多且複雜的衣裳,淮和不忘繼續戳她已經閉嘴不說話的小徒兒,「師父存了很多份,待日後卿卿尋了道侶,可以拿出來回憶今朝。」
聽到留影石,寧卿的臉悄悄紅了,不好意思轉過臉不肯看人。
卻在聽見淮和後半句中的道侶時愣住,唇翕動幾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道侶…
為什麼要說這個?
待淮和幫她穿好衣衫,起身的間隙,寧卿再抑制不住心中的不滿,悶頭往床下跳,跟顆小炮彈似的,撞進淮和懷中。
想質問,又怕引起淮和的疑惑。
聲音幾近於無,「我不找道侶。」
淮和穩穩接住,習以為常地抱起人,沒錯過寧卿的聲音,卻也未放在心上,她也並非定要寧卿日後尋個道侶。
真尋了,反倒耽誤對方。
走至妝奩台前,將懷中的人安置在凳子上,淮和俯身取過桌面的玉梳,正欲給人梳發,就見寧卿揚起的小臉上,漂亮明亮的眼中蓄滿淚水,隨身體輕微顫抖而波光粼粼,楚楚可憐。
淮和呼吸微窒,隨即放回梳子,拿出錦帕就要給寧卿拭去淚水,「怎麼哭了?」
手伸到一半被抓住。
寧卿不讓淮和給她擦,偏頭躲開淮和的動作,一眨眼,淚珠便從眼角滑落,在白皙的面龐上留下兩道彎曲的痕跡。
「卿卿?」
頂著淮和蹙眉不解的眼神,寧卿也不知自己是怎麼,偏生要再重複一遍,「我,不找道侶。」
「卿卿……」
「師父是嫌我煩了,要將我趕下山嗎?」
「怎會,」淮和沒掙開寧卿的手,只蹲下身,單膝觸地,仰頭看她淚做的徒兒,無聲嘆息,用另一隻手將人按入懷中,「是師父說錯了話,卿卿可否不與師父置氣?」
「師父見不得卿卿哭。」
「那你為何要說我會尋了道侶,給不存在的陌生人看我和師父你的留影石,那是我們回憶。」
寧卿現在不是很想抱淮和,可現在的淮和,是她能低頭俯視的淮和。
之前即便也是這般半跪著,她也要仰望或是平視,這是第一次,她以從上往下的視角看淮和。
身姿微躬,全然遷就。
「師父……」
「師父錯了,」感受到手腕上的力鬆開,淮和抬手擦去寧卿面頰上的淚痕和濕漉漉的眼睫,心疼中也帶了絲悔意,「師父向卿卿保證,日後不會再說這種話。」
她好像把人養得太嬌了些。
可事已至此,除了繼續嬌養著,也沒有其他選擇。
淮和思索一瞬便坦然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