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和緊趕慢趕,終於趕在聞道山的早課開始前將寧卿送進學堂。
堂上授課長老聽得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只當又是哪位弟子貪睡遲來,當即板起臉,也不看,朗聲訓道:「新學期當有新氣象,日日這般踩著鐘點入堂,心思又怎會放在課業之上……」
絮絮叨叨地說著,抬眼看向門口時,只見一道高挑身影。
女子周身氣韻凜冽如出鞘長劍,姿容莊妍端麗。
看清來人樣貌那刻,長老餘下的話語驟然卡在喉間,連忙整肅衣袍起身,恭恭敬敬行禮:「見過忘塵尊者。」
堂內抓緊課前最後一點時間聊天說笑的弟子,聞聲也眼巴巴地看過來,像聚在一處的小雞崽,對出現在眼前的,傳聞中的人物十分好奇。
淮和未曾理會周遭動靜,抱著還賴在她身上不肯下去的寧卿來到第一排中間空出的位置,將章魚似緊緊纏在身上的寧卿扯下,放到蒲團上前,拿出一隻軟墊墊上,才將人放下。
被迫離開舒服的懷抱,寧卿嘴一癟,雙手揉上眼睛,話未說出口,哭聲已然先至,「師父——唔!」
情急之下,淮和直接上手捂住寧卿的嘴,在兩人身邊設下一層隔音結界,「卿卿未來幾年的同窗可都看著,若真哭出來,恐是要伴你至結業。」
精準抓住寧卿愛面子的特點。
嘴被掌心覆住,寧卿發不出聲響,只能睜著一雙圓眸子瞪她,其中委屈與嗔怪分毫不掩飾。
你威脅我。
氣鼓鼓的模樣落在淮和眼中,半分威懾也無,更似撒嬌。
「唔,窩不要,商…上課!」
寧卿用盡渾身力氣試圖拉下淮和的手,嘗試多次都失敗後,腦中忽然靈光閃過。
不鬆手我還有別的招數,休想制住我。
在淮和無奈縱容注視下,抬手按住淮和的手背,微微偏頭,親吻淮和的掌心。隨即挑起眉梢,用一副「你能拿我怎麼辦」的狡黠眼神回望淮和。
寧卿清楚淮和有多溺愛她,雖然知道這樣的教育方式很容易把徒弟養成無法無天的的性子,但她樂在其中。
她受夠了小心翼翼,受盡欺凌的生活,淮和無條件的愛讓她陶醉,她第一次知道,活著原來是件幸福的事。
我為什麼不能早點遇見你呢,淮和,你為何前四世都未曾收我為徒。
寧卿壓下心底陡然生出的怨,抬眸看向淮和的眼中,不出所料的,裡面是顯而易見的愛與一絲無奈。
是啊,無奈,被自己不乖的徒弟氣到了,但這又能怎麼樣,徒弟是你自己帶回來的,你又喜愛的緊,再不乖也得寵著。
寧卿自顧自想,心底的怨化做得意滿溢而出。
她是淮和主動帶回來的,是淮和五世以來唯一的徒弟。
她是獨一無二。
如她所料,淮和沒有因她略顯冒犯的行為生氣,只能跪坐下身,與坐在蒲團上的她平視。
抬手理順她稍顯凌亂的額發,溫聲撫順她翹起的逆毛,「乖,你答應過師父,今年來聞道山上課。如今已至,便不可再鬧。」
「可是我想跟著師父學,師父是修仙第一人,我跟著師父學,不是能學到更多?為什麼要來這。」
淮和聞言輕笑,指尖點了點她的鼻尖,「因為,師父要賺錢養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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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出乎她意料,她以為淮和會說想她交到幾個同齡的朋友,沒想到會如此的,別出心裁。
忘塵尊者需要忙於賺錢才能養活徒弟?我記得我也不吃靈石啊,怎麼說的我像個專吃寶物的貔貅似的。
淮和列舉她的衣衫,首飾,法器,本命劍保養……樁樁件件皆需要花費大量靈石。
說罷再度揉了揉寧卿的發頂,柔聲叮囑,「卿卿若是認真上完上午的課,下午師父便將準備的驚喜給卿卿。」
「不能現在就告訴我?」
「說了,便算不得驚喜。」
寧卿撇撇嘴,滿心不情願,卻也沒辦法。眼角餘光掃過滿堂弟子,連同授課長老在內,發現她們的視線皆凝在淮和身上,有熱忱,有驚喜,有震驚……
壓下的不快頓時又翻湧上來。
淮和只能她一個人看!
寧卿冒醋泡,催促惹眼的人回去,「師父你快些回去吧,傍晚記得接我。」
「嗯。」
淮和不放心,細細叮囑多句,方才起身,招授課長老至門外說話。
長老會意,抬手一揮,堂下每位弟子案上憑空多出一疊黃符紙與一罐硃砂,讓眾人先自行繪製上年所學的黃階符籙,辟惡符,匯靈符,傳音符,急行符與溯源符,稍後回來一一檢查。
「不過關者,今日課下作業多一項。」
言罷,堂下弟子一片哀嚎,唯獨寧卿神色不變。
這些符對寧卿來說太簡單,畢竟這是第五次學了,再和初學者一般,還是趁早放棄,別在沒天賦的道上執著了,只會浪費時間。
寧卿執起符筆,凝神落墨,一筆一划行雲流水。靈力順著筆尖緩緩注入符紋,分布得均勻穩當,成符一氣呵成。
成品擱置數年,威力也不會衰減半分。
寥寥幾張符籙一揮而就,寧卿隨手將符筆擱在筆山之上。
周遭一眾還正與符紙硃砂相互馴服的弟子瞬間目光灼灼看過來,這個年齡正是不懂掩飾心思的時候,羨慕也好,嫉妒也罷,寧卿全都不在意。
她知道淮和送她來聞道山,是希望她能結識幾個同齡玩伴,可她不需要朋友。
也不想要朋友。
她曾交付出真心,無一例外得到的皆是背叛,那些人都是為了得到她的血肉,為了提升自己的修為,突破境界。
她這個人,那些人從不在意,偏偏她那時太渴望有人能陪著了,栽了一次又一次跟頭,摔的頭破血流才醒悟。
念及過往,寧卿眸色暗了暗,強迫自己從那段記憶中回神。
抬手用大半的靈力捏出一隻蝴蝶,送起放飛,靈蝶扇動薄翼,悠悠朝門外飛去。
她自然不可能正大光明地偷聽淮和與授課長老的談話,但是在門口看就不算偷聽,只能算是她無意聽見的。
這個法術不難,只是對她目前的修為來說,靈力消耗太大,短距離還好,距離太遠,靈蝶尚未抵達目的地,她便先靈力不支暈過去。
這是淮和在去年年末,她突破至築基後教她的。
當時期末考核結束,她迎來一月的假期,但清澹和雲合外出歷練未歸,淮和也忙於迎仙閣事務,無暇陪伴她,她便日日泡在靈昀宮的藏書閣里看書。
淮和怕她悶壞,教她不少有趣的法術消磨時光。甚至還忙裡偷閒,擠出時間撫琴,以琴音引來山中的鳥雀為她跳舞,討她歡心。
想到淮和,寧卿神色漸漸舒展,懶懶倚著案幾,通過靈蝶偷看與授課長老對話的淮和,雖聽不見聲音,但能看見她就很滿足了。
淮和,淮和…我不想在這上課……
我也不想交朋友。
正想著,忽然感到右肩被人碰了兩下,寧卿不耐回頭,是坐旁邊的圓臉的小姑娘,瞧年紀約莫比自己年長上兩歲,此刻正好奇又謹慎地看她。
見她看過來,當即從乾坤袋裡拿出果子問她要不要吃。
「很甜,師兄師姐摘了好多給我,」小姑娘捧著果子遞到寧卿面前,對眼前精緻漂亮的寧卿很是喜歡,但寧卿不善的神色讓她有些怯,卻仍鼓起勇氣詢問,「你要吃嗎?」
寧卿搖頭淡聲拒絕,「不。」
正欲轉回頭,忽覺一道不贊同的溫和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知是淮和在看自己,心中又欣喜又無語。
抿唇忍下掛臉的不悅,從手腕的鐲子中取出淮和給她準備的糕點塞給小姑娘,語氣不熱絡也不冷淡,乾巴巴挑不出錯,「謝謝,我現在不想吃果子,給你吃糕點。」
說完,也不管對方要不要,一股腦塞人懷裡,就回頭重新看門口。
感受落在身上的目光新添的無奈。
寧卿悄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