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和先講了撫琴時手部姿勢的注意事項,而後坐於寧卿身側,指尖在琴弦上撫過,泠泠清音自弦間溢出,空靈澄澈,似山澗流泉,又似月下松風,漫遍整間學堂。
滿堂弟子屏息凝神聆聽,全神貫注,無一分神,生怕錯過一點。
寧卿率先從幻境中掙脫出來,入眼淮和坐於她對面,手中端著一盞茶水,正慢悠悠淺啜,姿態悠然,雲淡風輕。
見她醒來,另一盞溫度剛好入口的茶水飛至寧卿面前。
寧卿沒接,左右回頭看滿堂的弟子,皆溺於幻境,甚至就連走廊上的帶自己弟子來未曾離開,想留下聽一番的長老也不曾例外。
全部栽進幻境。
寧卿傻眼了,這確定是在講課?
回頭,張口欲問,口中先被塞了一塊點心,本能咀嚼起來,口感軟糯,多嚼一會兒還會沾牙,滋味清甜帶酸,倒是不會膩。
寧卿接過懸在空中的茶盞,低頭喝了幾口,壓下口中的甜,才重新看向從容淡定,不在意自己做了什麼的淮和,「師父,把她們全拖入幻境,真的可以嗎?」
如果沒記錯,她午睡前折騰淮和,正是因為淮和為她一人開設的課程要讓旁人聽去,她的占有欲作祟導致。
現在倒是不用生氣,這些人全進幻境,傍晚放學能不能醒來都不知,半點都不用擔心她們聽淮和授課。
「她們聽我講琴於自身修行無益。」
淮和見寧卿講茶喝了小半盞,指尖微勾,茶盞從寧卿手中飛離,變出牛乳與蜂蜜加入,細細攪勻,再遞迴寧卿手中。
「不若送她們一場夢,助她們參悟勘破當下的桎梏。」
修仙一道,天賦為基,悟性為梁。
修士所擇大道,從非隨心而定,貴在適配自身天資。若是執拗行於錯途,一味強求不合己身的道,到頭來不過是空耗年歲,蹉跎仙途。
寧卿能所學甚雜,也是她看出寧卿在這些道上有天分,可以在主修劍道之餘鑽研,於自身有益,否則也會出手阻止。
寧卿自己也不會在不擅長的道上多費功夫。
就如她帶寧卿回年那年,寧卿幾乎將所有道接觸一遍,期間對煉器產生興趣,可惜雖能理解古籍中的含義,實操卻不行。
她不願耽誤這些弟子,她們年歲尚小,跟隨自己的師父修行,對她的敬仰來源於其師的講述,對她今日所授的琴可能真的感興趣,卻不一定合適,也可能本就不感興趣,只是隨師父來了。
與其讓他們枯坐半日,空耗光陰旁聽不適己身的課業,倒不若予幻境一場,助其覓得勘破。
寧卿若有所思,低頭飲淮和改良的茶。她私下給這種加了很多東西的茶起了個名字,叫「奶茶」也可以是「果茶」,具體稱謂根據淮和當日在茶水加入的是牛奶還是果汁來定。
她還挺喜歡喝這種,比單純的茶好喝多了。
美美飲盡一盞,寧卿才有心回憶淮和的話,看向人含笑的清凌眼眸,語氣篤定,「師父從開始就決定把她們拉入幻境。」
「是。」
淮和坦然頷首,並無目的被徒兒指出的不悅。
「可若是這些弟子在音修一道上有天分呢?」寧卿適當顯露出一絲憂心,刷一刷她在淮和面前的形象,「如此,豈不是埋沒她們。」
只是寧卿忘了,若真是有天分,且在音道上天分壓過她們當前所學道,收下她們的師父應是會將人送去素音宮做交換生。
修仙界的宗門間互有交換生,數量不多,以宗門貢獻值換,而貢獻值可以通過築基以後在任務堂接任務獲得。
始料未及的問題。
淮和微愣,隨即抬手掩唇,笑她突然發善心的徒兒,卻也記得不笑出聲,包容徒兒一戳就破的自尊。
即便這般,寧卿面頰仍升溫不斷,最後惱羞成怒,虛張聲勢地要淮和別笑,「你再笑我就…我就不喜歡你了。」
淮和不在意,探身捏捏徒兒肉嘟嘟的臉頰,這話她一月少說能聽十次,五年間,最少也有千次,寧卿不曾有一次做到。
「卿卿心軟情長,怎忍不喜師父。」
淮和打趣,成功給寧卿鬧了個大紅臉,雙手捧著茶盞「你」了半天,也沒能說出下一個字,最後急了,直接一口悶了剩餘的茶水,再不理人,自己埋頭彈起前幾日新學的曲子,把情緒全融進琴音。
舒緩的小曲彈出一番別樣激情。
淮和見好就收,幾年養下來,寧卿的脾氣倒是愈發嬌,不知日後會是怎何等模樣。
手執茶盞,肩頭微微往下塌,放鬆身體,全身聽寧卿的撫琴,在人彈錯或是靈力揉進不妥時出聲提點糾正。
音修之道,重在靈力與琴音相融歸一。
每一縷靈氣的流轉、強弱、輕重,皆需精準把控,方能讓樂音發揮出最大效用。若是靈力肆意分配,縱使曲譜精妙、指法嫻熟,所能顯出的威力,不足十之一二。
寧卿初學掌控不好靈力分配,經常一首曲子未彈完,靈力便消耗了個乾淨,再彈不下去。
那時已經初見嬌氣的人便會抱怨,說是她的辭盈太難駕馭了,她彈一會兒靈力就被吸乾。
於是她用鍛造浮兮劍的材料給小人打造一把新琴,琴身花紋遍布,錯落有致,極盡奢華精美,她確信那琴符合寧卿的喜好。
但寧卿並不常用那把琴,日日仍喜愛用她的辭盈,說辭盈名氣大,日後下山歷練,有別宗修士或散修欺負她,她就拿出辭盈嚇退對方。
「若是那些人奪了我的辭盈,卿卿當如何?」
淮和還清楚的記得,寧卿當時丟給她一個嫌棄到不能再嫌棄地眼神,好似在疑惑她為何能問出這般愚蠢的問題。
嫌棄歸嫌棄,寧卿還是認真答了,「當然是回來告訴師父你,你去把他們滅了,把辭盈拿回來。」
末了,還小聲嘀咕,「這都不懂…笨…師父…」
如今憶起,淮和唇角勾起的弧度深了些。
抬眸看向凝神練習的寧卿,以她的標準來看,靈力掌握還需勤加練習,以寧卿的年歲來說,已屬上上成。
應是無人敢奪你手中的辭盈。
暮落西山,層林盡染。
當最後一名弟子從幻境中醒來,發覺自己剛突破的境界穩固許多,閉眼前人滿為患的學堂上,只剩守著自己的師父。
想起今日來此目的,弟子立刻羞愧低頭認錯,「對不起師父,我……」
「不必道歉,」師父摸摸徒兒的腦袋,「是忘塵尊者所為,她送你一場煉心固境的幻境。日後在學堂見了尊者的徒兒,記得道謝和暗中照顧。」
「嗯,我會的,師父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