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卿今日沒有賴床，早早來到學堂，擺弄淮和給她的小龜殼。
今日課業，上午天衍，下午煉丹。
她第三世曾於天衍之道苦苦鑽研，妄圖找出一線屬於自己的生機。奈何她是天定絕命，推演千遍，皆是死局，最後還因此受了反噬。
往後一世再未涉獵此道，直至前年末，淮和想送她來聞道山，詢問她是想按照宗內統一安排的課程修習，還是自己選幾門修行。
瞧著冊子上的天衍二字，猶豫許久還是沒有將其划去。
此世與前幾世不同，說不定冥冥之中會有轉機。
或許…她能在滿目的死路中摳出一點生路。
寧卿擺弄著龜殼沉思，忽然聽見學堂內一陣吵鬧，打斷她的思緒。不耐抬頭，一張可以跟北明玉坐一桌的臉赫然出現。
蘇止昀。
雲天閣閣主的親傳弟子，少閣主，雲天閣下一任的閣主。
修仙界皆道她溫潤如玉，接人待物如沐春風，人緣極佳，無人不喜。
偏生她不喜。
她知道蘇止昀潤玉般的皮囊下是極致的倨傲，將自己當做渡化眾生的救世主，沉溺於隨手抬手便能渡人出苦海，受人萬般感恩叩謝的戲碼，樂此不疲。
她親眼見過蘇止昀偽裝破碎時的惱羞成怒，也看得清過溫和表象之下，高高在上的漠然嘲弄。
因著淮和的緣故，寧卿每一堂課的座位都在最佳的位置。
而淮和又嫌弟子統一的制服太醜，從未讓她穿過，只讓她腰間佩戴靈昀山的令牌，旁人見了令牌，對她日日常服的行為也不敢置喙。
於是在一眾天青白配湛藍的弟子服中，寧卿一身藕粉點綴鵝黃的裙衫異常顯眼，目力不好者，也能在人群中第一眼注意到她。
蘇止昀眼神自然好，步入課堂，第一眼便注意到坐在首排將龜殼拋起玩的寧卿，面上漾起和煦淺笑，欣然緩步上前，同寧卿拱手行禮，「這位師妹…」
她不曾見過寧卿，今日是初見，但見面的那刻，心中便有一個聲音告訴她，那就是寧卿。
寧卿回過神就見蘇止昀立在她側邊，並不想理，動作毫不掩飾地往左邊挪，鼻腔里漫出一聲冷淡的「嗯」，算作應答。
她不願再多看蘇止昀一眼。
這份厭憎雖不及對北明玉那般刻骨，卻也不願同其近身相處。
她忘不了那場背叛，她是真的把蘇止昀當朋友，可付出的真心得到的只有欺騙。
她熬過無數冷眼與惡意，苦修至元嬰，進階化清宗長老。恰逢一處百年一開的秘境現世，機緣巧合與蘇止昀相逢。
早在碰面之前，她便久聞蘇止昀盛名，那聲名盛到連她這般無社交的孤僻修士都有所耳聞。
蘇止昀初見她，便直言她命格詭譎，天機難測，主動邀她結伴同行。秘境險象叢生，她為安全考量便同意。
從秘境中出來，蘇止昀分毫未取所尋到的珍寶，只含笑問她：「這些寶物，可否換一段與仙子相交的緣分？」
孤獨久了，還是會渴望能有人說上一兩句話，蘇止昀聲名在外，待她妥帖周全，不會讓她感到不適，她便應下這份交情。
往後蘇止昀時常主動相幫，書信逐漸頻繁，情誼日漸深厚。直至她知曉自己被選為封印魔尊的陣眼。
蘇止昀瞞著她，暗中以雲天閣獨門秘術，在她神魂烙下追蹤印記。待魔尊復生，天機顯現之時，擒下叛出化清、拼命為自己謀求一線生機的她。
彼時那人垂眸不與她相望，語氣淡漠，字字如刀剜心，「此乃天命，我亦不願見你身死，然以你一命換蒼生萬載安寧，亦是定數……縱今日我不來，旁人也會來。」
「師妹，我…」
記憶里淡漠的話音與耳畔溫柔的聲線交疊，寧卿闔上雙眼，把玩龜甲的指尖頓住，當著蘇止昀的面，掐訣。
蘇止昀的話聲戛然而止。
周遭弟子見情勢不對，上前欲勸解，寧卿抬手一揮，一視同仁全送噤聲大禮包。
世界就此安靜。
寧卿從腕間儲物鐲摸出糖盒，掀開盒蓋，拈起兩粒送入口中。薄脆糖殼一咬即碎，內里裹著蜜漬橘肉夾心，甜中帶酸。
一連吃到每日限定的顆數，盒子自動合上再打不開，胸中翻湧的戾氣才稍稍平復。
離授課尚有兩刻時辰，寧卿不願再待在課堂內，起身往院中魚池散心。
故人相逢，總能讓她控制不住憤怒。
蘇止昀嘗試幾次，破不了此法，伸手欲攬住寧卿，寧卿沒看她，只輕飄飄留下句，「你精於此道，想必昨夜觀星便已算出今日際遇。明知故犯，休怨旁人。」
言罷，步出學堂，不見身影。
蘇止昀立在原地，凝神重新卜上一卦，卦象落定，確是兌為澤，雙兌相悅。
此乃雙向傾心、彼此眷戀的上上情緣吉卦。
卦象無誤，我與她雖不說一見傾心，但也應互有好感，怎會如此牴觸排斥？
蘇止昀看了看自己，抬頭看看寧卿離去的方向，收斂起面上的茫然，見幾名弟子面露憂色圍攏過來，傳音言自己並無大礙，只打探寧卿來歷，願登門致歉。
『今日是我唐突，惹得師妹心生厭煩，欲登門賠罪，不知師姐可知曉寧師妹師從哪位尊者？』
被詢問的化清弟子聞言一時語塞，很想找個藉口脫身。
可蘇止昀笑意和煦望來，溫和眉眼之下藏著無形壓迫，令她遍體生寒。
雲天閣少閣主是宗門貴客，怠慢得罪，事後必定會被長老追責。左右寧卿的身份在化清不是秘密，她今日不說，蘇止昀也能從旁人處打聽。
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準則，弟子傳音道『是忘塵尊者座下首徒，不過忘塵尊者向來避世不見客，少閣主若是想見寧卿師姐，可嘗試闖靈昀山下的幻陣，或是層層上報給宗主』。
『我知曉了，謝師姐告知』
不多時，授課長老踏入學堂，寧卿歸來，坐到位置上，專心聽課。
雖隔了兩世不曾接觸此道，但去年淮和給她拆解推演門道，根基荒廢不多又拾起，參悟的速度，遠勝堂中同門。
況且她本就是天道捏造的棋子，神魂與天地氣機自有旁人難及的微妙牽連，推演卦象得天獨厚。
寧卿沉浸演算之中，一時忘記方才給滿堂大半弟子施了噤聲咒。
以她如今修為，咒法至多一個時辰便會自行消散，也未放在心上，此刻也想不起來。
授課長老見今日堂內出奇安靜，往日最愛嬉鬧閒談的幾名弟子皆垂首靜坐，無一人交頭接耳，心底暗自納罕。
真奇也。
順手算了一番，得出結果的手指微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