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
寧卿沒有去珍食苑，尋了個沒人的地方吃淮和給她準備的零嘴，但因上午的事在，情緒不是很好，連帶著胃口也糟糕起來。
一塊不足她掌心大的栗子糕吃了整整一刻才吃盡，也不想再吃，將盒子蓋好放回鐲子中，轉而拿出符紙與硃砂，還有昨日回靈昀山上，淮和給她的書，上面是她今年在聞道山需要學習的符籙以及一點超綱內容。
但淮和在上面下了禁制，她學完一種才能解鎖下一種，否則翻不開，強行翻開，一個字也看不見。
簡稱真•無字天書。
寧卿席地而坐，倚著青石鋪開書卷，對照冊上爆裂符的繪製章法，兼看淮和旁側批註的提點，執起符筆伏於石面凝神描摹。
將溫馴的靈力緩緩渡入符紙，打通符紋間每一處靈力節點，務求注入靈力瞬間，便能引動。
漫長的一筆在末尾微微一頓，旋即輕揚上提，符紙內流轉的靈力迴路環成完滿閉環，百年之內，絕無靈力外泄潰散之虞。
放下符筆，寧卿拿起符籙細細端詳，確定自己這一張畫的十分完美，無可挑剔，因大量使用靈力與精神高度集中而蒼白的唇咧開一絲笑意。
不愧是我，有天分，又勤奮。
傍晚回去拿給淮和看！
讓她對自己天資聰穎到極點的徒弟有更深的認識。
寧卿想，愉快地搖晃起身後不存在的貓尾巴。
滿心愉快間，有人悄然而至，卻不肯主動露面。
來人境界高於她，將自身隱藏的很好，她本不該發現，可她太熟悉這份靈力波動，天靈體的體質也讓她對周圍的靈力極為敏感。
寧卿雙指輕夾符籙，面上維持自得歡喜的模樣，欣賞繪成的傑作，實則悄悄尋找那人藏匿處。
略過更適合藏人但最容易讓被窺視的人覺察的景觀石，目光落向一旁空曠，毫無藏人痕跡的竹林。
日光灑落，空無一人。
寧卿闔上眼，靜心感受空氣中流動的靈氣，精準捕捉那一縷刻意周遭草木相融，隱匿身形的氣息。
心中暗嘆可惜，不能一回去給淮和看了，只能當著淮和的面畫了。
她嘆氣，指尖毫不猶豫往手中符籙渡入靈力，復又掐起尋蹤訣，牢牢鎖死那一點外泄靈氣，揚手將符擲出。
自鐲中取出數張平日練習繪製的符籙，一一擲出，雖不及方才那張完美，卻足夠阻斷蘇止昀推演出的退路。
蘇止昀你不是自稱能算盡天下機密，勘破天道，那我便算得比你更多。
你能推算出一百條生路，我便算出一百零一條。
你斷言我沒有生路，我偏要撕出一條路來！除了我，誰也別想左右我的命運！
符籙脫手，寧卿抬手指尖輕掐推演測算，斂去自身氣息，踏起雲流步，直向自亂陣腳的人奔去。
喚出浮兮劍。
蘇止昀抬手毀掉一張飛來的符篆，側身堪堪避開另一道，猝不及防，劍鋒卻自下而上疾刺，直抵她咽喉要害。
寧卿從未有此時這般厭惡蘇止昀比她年長，她目前的身高只到蘇止昀的胸口，威脅大打折扣。
煩死了。
寧卿心念一動，腕間運力，劍鋒往前遞半寸，劍尖輕抵蘇止昀頸間，蹭出一點淺淡血珠。
「雲天閣就是教弟子在別宗偷偷摸摸窺視她人？」
蘇止昀避無可避，頸間細微刺痛反倒令她紛亂心神稍定，一雙淺淡瞳仁里，翻湧起藏不住的驚色。
午間她向旁人打聽，知曉寧卿已築基，且修為根基紮實渾厚，全憑自己刻苦修煉積澱而來，並非倚仗丹藥天材一蹴而就。
只是那時她並未放在心上，寧卿年歲尚幼，不過八歲稚齡，難免存了幾分輕視。
可方才那一劍凌厲鋒芒，行雲流水的符籙運用，戰鬥技巧遠勝於閣內，同境界弟子間比試較量。
她今日才算真正懂了，人不可貌相。
修仙界不應該看年歲，應以修為境界為準。
寧卿無心理會蘇止昀分神思索些什麼，只怒自己劍她抵咽喉，她也能走神，分明是瞧不上她，認定自己不能對她造成危險。
真是一如既往的傲慢。
寧卿心頭火氣節節攀升，險些便要長劍再進幾分，幸得理智死死拉住她，才沒一劍封喉，讓天衍道的天驕，雲天閣閣主唯一的親傳弟子命喪化清。
蘇止昀還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化清宗，不能明明白白沒有任何異議地死在她手裡。
往後日子還多，魔尊復生是在她滿一百五十歲後，那時她剛剛突破化神，來不及為自己慶賀，就遭遇噩耗。
帶來噩耗的，還是自己視作友人的人。
今日暫且放過她，日後必定討回。
壓下胸中翻湧的戾氣，寧卿收回浮兮劍，心頭鬱氣難平，不解氣地甩出一張散靈符，擲向蘇止昀，轉身拂袖離去。
蘇止昀早有防備，輕鬆接下這張弟子間慣用來惡作劇符籙。
這種符是一次性，用後便會靈力潰散，無修復餘地，用完丟掉或是燒掉，她卻鬼使神差，將符紙仔細折好，妥帖收入袖中。
「寧師妹等我，」蘇止昀抬步追上，刻意落後寧卿一兩步，知寧卿不喜她，保持距離，放緩語聲為上午之事致歉，「我來化清作交換弟子，緣因師父為我觀星，道我此生有一大劫，破劫機緣，在化清宗內。」
好熟悉的雲天閣雲遊弟子騙人話術。
寧卿撇撇嘴，忍住快要溢出的嫌惡，補上蘇止昀未完之意，「你想說，我是你的機緣？」
她以前怎麼沒有發現蘇止昀喜歡把人當傻子，是見慣雲天閣神叨叨的弟子習慣了，還是她對蘇止昀抱有的濾鏡太大了，亦或是現在的蘇止昀尚年少，沒學會日後相識時那一口舌燦蓮花的本事。
蘇止昀聽出她話語裡的譏諷，卻半點不曾放在心上，唇角彎起溫和笑意，從容應道：「師妹果然聰慧通透。」
不知道為什麼，她聽到寧卿刺她，心中就會好受舒坦許多。
她沒有告訴師父，自她到化清第一日，心中就沉甸甸的，好似做了一件違逆本心，卻再也無法彌補的錯事。
直至昨夜有感卜算，今日遇見寧卿，心密密的刺痛，卻令她感到久違的舒心。
寧卿待她戒備疏離，無善意可言，她也心生雀躍，仿佛本就該是這般，她做了對不起寧卿的事，就該受到這種對待。
甚至若是寧卿漠視她，對她視而不見，不聞不問，她反而會恐慌不安。
她不知這種情緒從何而來，但她清楚，自己應該隨在寧卿身側，就如現在這般。
垂眸，剛剛好能看見寧卿因她的話而顯露無語的神情，生動鮮活，心頭漫開陣陣滿足。
「寧師妹下午可是煉丹？恰巧我亦是，不若同行，」蘇止昀眉眼彎彎，一副純良無害的模樣，「師妹意下如何？」
寧卿：……我說不行你就會離開？
「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