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涼殿內,銅鶴香爐靜立殿中央,鶴喙微張,一縷裊裊青煙徐徐溢出,綿長舒展,流雲般纏繞升騰。
清澹聽聞蘇止昀直白的話語,笑容不減,執起茶盞慢悠悠輕呷一口,「可否容我問蘇師妹一語?」
「師姐但說無妨。」
蘇止昀神色坦然。
清澹抬眸看她,和善的目光落在蘇止昀面上,刀鋒似的一寸寸掃過,「蘇師妹緣何對我的小師妹格外上心?臨走前,還特意求著想再見一面。」
言罷,清澹不慌不忙笑起,打斷蘇止昀的思路,似提點又似敲打,「我並非有意監視蘇師妹,只是我的兩位師妹今年都在聞道山,小師妹更是年齡尚小,平日難免多往聞道山跑,不免聽到一些傳聞,說」直直對上蘇止昀那雙神色莫辨的眸子,溫聲道:「蘇師妹常與同窗打探我的小師妹。」
「蘇師妹或許不知,小師叔對小師妹很是疼寵溺愛,養得小師妹性格嬌縱,你多番打聽接近,已然引得小師妹對你不喜,若是小師妹往小師叔面前鬧,此事恐難善收。」
蘇止昀腰身挺得筆直,眸底無絲毫怯餒。即便清澹沒有刻意散出威壓,與境界高出自己太多的修士對峙,她心仍本能不安與緊繃。
她修為太淺、根基太弱。
若有朝一日她能登臨高處,掌控自身與她人命運,今日何需這般步步受制、處處被動。
心緒翻湧,再對上眼眸時,眼底翻湧的情緒已然歸於平靜,「我想見寧卿。」
離開前,她必須要再見寧卿一面。
她有話想對寧卿說,即便她現在還想不出想說的話,但她堅信,只要見到寧卿,她便能想起,或許連想都不用想,直接脫口而出。
清澹倒是沒有被冒犯的慍怒,反倒眸底掠過一絲淺淺的賞識,她欣賞心性堅定,百折不撓之人,可寧卿也是真的不願見。
在至親可愛的小師妹與無交情的外宗修士面前,她自是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小師妹。
而且不知為何,她有種莫名的預感,似乎只要蘇止昀跟寧卿見面,她人見人愛的小師妹就有被拐走的風險。
跟她聽見青晏提及寧卿時,是同樣的感覺,甚至青晏還要更強烈些。
恍惚間,她會覺得青晏說自己有一個新的小師妹,名喚寧卿,是件在再平常不過的事,仿佛本就該如此,寧卿是宗主的徒弟。
但那怎麼可能,寧卿可是小師叔的帶回來的,是小師叔的徒兒,小師叔不會允許自己看上的東西落入旁人手中。
清澹輕搖了搖頭,將腦中莫名出現的不合理念頭晃出去,正要開口打太極迂迴,等師父回來再做決定,畢竟小師叔給她的權限不足以支撐她帶陌生人進入靈昀山。
眼角的餘光陡然瞥見一點藕粉色的衣角,鬼鬼祟祟扒在門上的手,以及露出的一隻眼睛,哦,眼珠子還在眼眶裡滴溜溜地轉。
清澹瞧見,心下好笑,想將小師妹狗狗祟祟的模樣記錄下來,明日帶去給雲合看,奈何尚有對她小師妹心懷不軌的外人在,只得按捺心思,斂去笑意,淺淺啜了口清茶,扼腕惋惜。
念及門外藏著偷聽的寧卿,清澹順勢改了口風,徐徐道:「見與不見,不由我做主,需看小師妹自己的心意。」
「她若願見,我縱使百般阻攔亦無用;她若不願,便是強行將她帶來此處,她也不會與你交談,鬧只會氣鼓鼓的憤然離去。」
蘇止昀眸光微動,「師姐的意思是?」
「等。」
清澹言簡意賅,抬手執壺,慢條斯理為蘇止昀斟滿盞中清茶。
茶湯澄澈,裊裊生香。
等?
門外偷聽又偷看的寧卿有一瞬的迷茫,懷疑清澹是不是發現自己了,不然怎麼會說這。
等?等她跟蘇止昀心有靈犀,莫名其妙跑過來還跑進去?
她是那麼蠢的人嗎?顯然不是,她聰穎可愛惹人愛,才不會去做那種傻事。
而且她身上有淮和給的隱藏氣息的法器,清澹發現不了她。
寧卿自我寬慰一番,提起的心落回肚子裡,繼續心安理得地扒在門口偷看。
中途偶爾進去送點心茶水的仙侍,也會在寧卿「噓」的手勢下視她若無物,目不斜視,徑直入殿行事。
只是蘇止昀似乎是真的信了清澹的話,認真等起來,等根本不可能進去的她的進去。
寧卿在外面等的無聊,兩人在殿內相對而談,從化清宗的四時風物,宗門風貌,聊至雲天閣近年的閣內修士近況,聊得頗為投機。
終於,在偷聽兩刻鐘後,眼見殿內兩人越聊越投入,跟遇見知音似的,寧卿徹底沒了興趣,打算自己找地方複習今日的課業。
我真傻,竟然還在這浪費了半刻鐘,這半刻鐘拿來完成符籙課的作業都比這強。當然,半刻鐘不夠。
寧卿對目前學習的黃階符籙的繪製方法早已爛熟於心,靈力掌控更是同輩中上之姿,但繪製符籙需要大量的靈力做支撐,她目前的靈力完成符籙課的作業,最快也需一個時辰。
寧卿最後抬眸掃了殿內一眼。
見二人依舊閒談正酣 毫無停歇之意,轉身欲悄咪咪離開,不料轉身過來,猝不及防撞上一團溫熱蓬鬆的羽毛。
事發突然,寧卿身形一歪,重心不穩,「咚」的一聲,結結實實跌坐在冰涼的地面上。
她本就緊貼殿門而立,方才後退踉蹌幾步,整個人全然暴露在殿內兩人視野中,無半分遮掩。
清澹瞧見寧•小老鼠•卿主動現身,眼底漫開淺淺笑意,對蘇止昀道:「蘇師妹今日運勢不錯,想見的人自己來了。」
寧卿來不及為自己再度摔地上摔疼的屁股心疼,就聽見清澹幸災樂禍的聲音,轉頭怒視抬手掩唇忍笑的人,沒說話,但眼神對視間已表達出她全部的意思。
我要告訴雲合師姐!
你等著雲合師姐她不理你吧!
哼!
怒氣沖沖的寧卿怒火還沒來得及燒起,她撞到的仙鶴緩步俯身,修長鶴喙輕輕一遞,一枚青色小巧瓷瓶穩穩落於她掌心。
隨即,仙鶴的聲音在寧卿識海中響起。
雲合師姐給我煉的糖丸?
糖丸為什麼要用『煉』這個字形容,不會是用丹爐做的吧?
寧卿懷疑,欲拔開塞子倒出一顆看看,忽然被一雙手整個打橫抱起。
清澹含笑的嗓音自頭頂傾瀉而下,帶著幾分慵懶戲謔,悅耳動聽,又格外氣人,「好了,我的小師妹,若我不抱你起來,你打算在地上坐到天黑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