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師姐你們當時是怎麼回到化清宗的?」
「雲合師姐你呢?你當時怎麼樣?」
次日午時,日影斜斜,蟬聲初起。
寧卿迅速用完午膳,便拉住雲合,火急火燎趕到二人平日午時休憩的僻靜處,追問更多細節。
「清澹師姐不肯與我細說,說什麼我年歲尚小,知道太多,於修行無益,於心性無補。」
寧卿氣哼一聲,「往後我總會下山執行任務,也會受傷,才不會害怕。」
昨夜她未能從清澹那得到具體答案,夜裡做夢都在想這件事,睡得一點都不好,今早的布陣課她險些打瞌睡。
「那確實不是值得詳說的往事。」
雲合半擁住寧卿,一點點順著脊背的走向撫摸,安撫寧卿過於激動的情緒,「當時清澹傷的很重,若非師父及時趕到……後果不堪設想。」
雲合的眼眸漸漸暗淡,這是她不願再憶起的往事,澄澈的雙眸失了焦距,無神落在寧卿身上,思緒飄回百餘年前那血色淋漓的絕望。
兀自氣憤的寧卿無意識抬頭,撞進雲合晦暗的眼底。
倏地一愣,後知後覺意識到,這件事無論是對清澹還是雲合來說,都不是修行路上可引以為戒,催人奮進的歷練。
是至親之人在自己眼前身陷死局,險些離自己而去,咫尺天人永隔的絕望夢魘。
寧卿喉間一澀,想開口安撫雲合,告訴雲合她不想知道了,只想雲合抱著她睡午覺。
可舌尖發僵,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半句也吐不出。
萬般無措之下,寧卿乾脆伸手,輕輕觸碰雲合微涼的臉頰,試圖驚醒溺在噩夢中無法脫身的人。
「師姐,對不起我——」
「那時的我太弱了,隨師父走丹道,雖聽大師伯與小師叔的建議,並未落下劍術修行,卻也無煉丹習藥那般上心,」雲合抬手握住寧卿的手,嘴角勉強地扯出一抹蒼白的笑,安慰自責的寧卿,「你不用擔心我,我自己時常會回憶這件事,告誡自己,需拿起手上的劍。」
「若我當時也悉心練劍,若我當時在修煉上更勉力些,與清澹同時突破金丹,她就不會傷成那樣。」
「師姐,那…那都過去了,」寧卿慌忙抓住雲合的衣袖攥緊,出聲,「我不問了,你不要再想了。」
「我不能不去想,我需時時憶起,將當時的無力牢記心間。」
雲合闔上眼,眼前一片血色,仿佛她又回到那場粘膩的絕望,「若是我當時能再強一些,若是我日日勤於練劍,清澹就不必為了保護我受重傷,險些喪命。」
「她有能力安全離開。」
百年前的畫面再度翻顯。
那狐妖數百年道行,狡黠詭譎,善隱匿偽裝惑人,獵殺修士無數,手段陰狠至極。慣會蟄伏偷襲,待獵物靈力耗盡、只剩殘喘之氣,才會上前剖心奪丹。
清澹將隱匿身形氣息的法器交給她的同時,布下囚籠陣,將她隔絕在外,要她趁機逃出去,尋宗門與師父救援。
她只能在陣外無助地眼睜睜看著狐妖的五指沒入清澹心口,目眥欲裂,卻無能為力。
直至清澹在那狐妖靠近挖她心臟的同時,趁其不備以手橫穿狐妖胸口,後以蘊了渡金丹雷劫時留下的一縷雷劫製成的雷劫符引來天雷。
赤色的雷光頃刻而至,不僅將狐妖籠罩其中,也將清澹籠罩其中。
她被牢牢擋在陣法外,雷罰只劈狐妖,清澹與狐妖一處,雷罰分不開,她在陣法外,便不會劈到她。
可她寧願當時的雷罰也劈到她。
眼看著情況越來越不對,寧卿忙摸出她裝糖的匣子,從裡面拿出一顆糖塞進雲合嘴裡,一邊雙手按著雲合的臉揉,一邊崩潰,「雲合師姐你別想了!清澹,清澹師姐她現在好著呢,傍晚散學就來接你我了!」
我再也不隨便好奇了!
我再也不亂問了!
寧卿後悔不已,但世上沒有後悔藥要吃,她只能邊後悔邊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哄雲合,但云合顯然並不好哄,也並不想她哄。
心底橫亘百年的傷痕,不是她三兩句寬慰便能撫平。
「師姐——唔。」
寧卿的話還未說完,腦袋就被雲合整個按進懷裡,微苦的藥香盈滿鼻腔,熏得她頭腦發昏。
「我沒事,」雲合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初緩的疲憊,「我只是需要一些時間緩緩。」
「快午睡吧,你下午還需上課,不能沒精神。」
寧卿還想掙扎一下,但在雲合溫柔的鎮壓下宣告失敗,被迫強制進入睡眠。
醒來雲合也不給她多說話的機會,徑直將她送進學堂,叮囑她認真聽課後,才離開趕去她下午授課的學堂。
沒招了的寧卿只能強迫自己專心的聽課,中間休息時捏了好幾隻靈蝶,一句一句給雲合傳音。
她的靈力還不足以支撐一次傳太多話,為保證傳音不缺字少字,她只能一句句來。
同時懊悔,雲合要是因為她抑鬱到明日,她內心會不安的。
可她只收到兩隻折返的靈蝶,雲合反過來寬慰她,讓她不要多想。
『小師妹莫擔心,我已調理好。』
寧卿不信,這傳音怎麼聽怎麼不像沒事的樣子,但課間休息已經結束,她也沒辦法跑去煉丹閣,只能按耐住逃課的心,上完剩下的課。
日暮西垂。
晚風吹拂問道山間古樹,散學的鐘聲迴蕩在整座學宮。
寧卿迅速收好物品,趁授課長老話音落下的剎那,身形一閃,衝出學堂。
她要去找雲合。
心頭惦念雲合,寧卿步履匆匆,也不看堂外是不是有人在等自己,埋頭挑人少的路跑。
不料,眼前忽然顯出一道人影,她躲閃不及,直直撞進對方懷中。
比她脫口而出的道歉更快的,是那先一步漫入鼻息的幽幽冷香。
淮和。
寧卿心中道出,慌忙抬首,果然望見淮和眉眼含笑的端妍容顏。
淮和屈指在她鼻尖刮過,嗓音清潤如玉石相擊,笑她,「這是要去尋誰?連師父也不要了。」
淮和久違的感受到被直接忽視的落寞與訝然,她的小徒兒全然未注意到她,急匆匆向外跑去。
故作輕佻,低聲打趣,「莫非是有了小情郎?」
寧卿的心安瞬間褪去,變作羞惱,「師父!」
你八歲的徒弟是會談戀愛的年紀嗎?!
淮和從善如流道歉,「是師父口無遮攔,師父任卿卿罰,可好?」
說著,淮和屈膝蹲身,視線稍低於寧卿,眉眼柔和,全然一副任憑徒兒處置施為的模樣。
寧卿面頰滾燙,又羞又惱,想推開淮和,卻又不捨得真推開半分。
推開一點,便要摟回一寸。
推來摟去半晌,寧卿索性破罐破摔,環抱住淮和的腦袋,蔫蔫道:「師父,我今日……做錯事了。」
「哦,是嗎?」
淮和微頓,眼底掠過幾分訝異,唇角揚起抹玩味的笑。
今日倒是稀奇,她嬌氣的徒兒竟會認錯了。
當真是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