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勤懇懇忙碌一上午的寧卿把這次小考的成績,還有以往作業成績,以及平時課堂表現的分數盡數謄錄入冊。
寧卿長舒一口氣,打算小憩一刻鐘,到時再去聞道山接雲合下堂。
「當夫子可真累,雲合師姐好偉大。」
寧卿歪躺在長椅,取一方素色錦帕蓋在面上,任由暖融融的穿過窗欞的日光堪堪擦著肩頭灑落,閉目不過幾息,忽然感覺到院中多了絲熟悉的靈力波動。
她不會認錯,這是淮和的氣息。
寧卿當即睜開眼,心中漾開一份隱秘的愉悅。
淮和這個時辰來尋我,定是想我了。
真是黏人的師父。
寧卿暢快地都快哼起小曲,步伐輕快,卻又刻意放緩,含著矜持,怕叫淮和瞧出自己的期盼,因此心生得意,日後指不定何時便拿她打趣。
她的淮和還是永遠老老實實腳踏實地比較好,恃寵而驕這種事交給她比較好。
這般想著,寧卿踱至門口。
院中,蒼翠古松下立著一道月白身影,身形頎長,眉目清妍,望向她的眼波溫柔繾綣。
輕風拂動廣袖,衣料流光漾漾,髮絲同髮簪流蘇隨風翩躚,恍若是自上界畫卷里走出的仙娥。
寧卿看見淮和的瞬間,下意識便想像往常一般撲上前相擁,腳步剛動,卻驀地頓住。
淮和的肩頭,正棲著一隻鳥。
還是只有靈智的,跟書上記載的鳳凰很像的鳥。
她可以接受無靈智的動物依偎在淮和身畔,也能接受御獸峰弟子的靈寵粘在淮和身側,因為她清楚,那是動物對淮和本能的親近與喜愛。
靈獸喜愛親近善良的修士與獸類。
但她不能接受有靈智,可以化形,且實力深不可測的靈獸出現在淮和身側,尤其這隻鳥還長著一副她不喜歡的模樣。
跟淮和剛把她帶回靈昀山,外出寄養在宋念那時,見到的淮和捏出的傳音靈鳥的不能說一模一樣,只能說完全相同。
正常的人類幼童自然無法清楚記憶三歲前的記憶,但寧卿不同,她是成人的神魂回到幼年的軀體,她記得清清楚楚。
只不過淮和捏出的靈鳥,通體是霧蒙蒙的白,身上尤其是尾巴燃起的火焰也是白色。
而此刻正站在淮和的肩頭的凰鳥,通體橙金赤紅的翎羽,周身烈焰灼灼,威嚴華美。
那鳥隨淮和一同看向她,修士敏銳的五感讓她能清晰看見那雙金棕色的眼中,不加掩飾的好奇。
「這就是你的徒弟,確實跟我想的一樣,是個頂頂漂亮的美人胚子。」
折蘊認真看了寧卿好一會兒,雖然人現在還小,但已能看出日後的風采。
她跟在淮和身邊長大,也是一隻妥妥的顏控鳥,登時化作人形立在淮和身側,想介紹一下自己。
孰料話還未出口,廊下的少女一陣風似的掠過來,牢牢攀在了淮和身上。
眼眶微微泛紅,語聲委屈哽咽,帶著幾分快要落淚的腔調,「師父,這隻鳥……這位姑娘是何人?除卻兩位師伯,我從未見您同旁人這般親近過。」
折蘊聞言頓時挑起好看的眉頭,從話中品出些不一樣的味道。
她是神獸,是世間僅此一隻的鳳凰,雖未真深入修仙界與凡人界,卻也有傳承記憶與善惡感知,她能感受出眼前漂亮的小人族不是很喜歡她,甚至還有那麼一絲絲惡意。
為什麼?
她們這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吧,淮和說尚未與徒兒提起過她,為何要不喜她?
折蘊不是很明白,她現在還只是一隻沒成年的小鳳凰,先前也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淮和與尋弦也未告知過她遇見這種情況該怎麼辦,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折蘊苦惱地皺起眉,向淮和投去求助的目光。
『救救我淮和,你的徒兒她不喜歡我。』
淮和剛要開口解釋,腰間便被摟得更緊。
寧卿仰著臉,眉尖微微蹙起,眼底噙著水光,輕輕咬著下唇,一副心碎受傷的模樣,「師父,您不是說此生只收我一個徒弟嗎?」
這隻鳥是怎麼回事!
你最好不要跟我說是今日在靈昀山見到,覺得有緣,想要收入門下。
寧卿拒絕跟任何人分享淮和,這是她一個人的!
雖然以前也有過被錯認成淮和徒弟的情況,但都沒有今日這般讓折蘊感到沉默,「我不是淮和的徒弟。」
「折蘊她不是。」
寧卿隨之鬆了口氣,正要鬆開手,調整狀態與面前這隻她不是很喜歡的鳥問好。
既然不是徒弟,那就是朋友,要在淮和面前與她和平相處。
還未付出行動,就聽見淮和語調平緩,徐徐道明原委,「折蘊是我養大的。」
「八百年前,前任妖皇驟然薨逝,妖族諸王為爭奪權位紛爭不休。七百年前,孔雀族長攜孔翎扇登門,請我出手平定妖族內亂。」
「我應允前去,肅清妖宮後,誤入撐起整座妖宮的梧桐樹中的秘境,在那意外撿到一枚尚存生機的鳳卵,便將它帶回靈昀山孵化。」
「折蘊破殼後,我才知那是鳳凰一族產卵孵化後代的秘境,只是隨著鳳凰一族凋敝,如今僅餘折蘊一凰。」
淮和講述完,折蘊煞有其事地重重點頭,「嚴謹來說,淮和養大的第一個孩子是我,你是唯一的徒弟,但不是唯一的孩子。」
「啊?」
完全呆滯的寧卿瘋狂在記憶深處扒拉,最後才在邊邊角角的地方找到有關「折蘊」這個名字的記錄。
世間僅剩的一隻鳳凰,居於靈昀山,由忘塵尊者養大。
順著「折蘊」繼續往下,還翻出來一個「尋弦」。
有傳言靈昀山上有一白龍,鮮少現於人前。一千五百年前的四宗大比,忘塵尊者帶領隊化清弟子前去,龍女同行相伴於身側。
想起來這些,寧卿整個人都不好了,往前一倒,栽回淮和懷中,像是被霜打了的小白菜,半點精神氣都沒的蔫巴模樣。
靈昀山上名聲最盛的是淮和,折蘊還稍微好一點,她仔細想一想還是能從記憶中找到不少過於對方的內容,知道這確實是淮和養的,帶上前四世,這已經是淮和第五次養這隻凰鳥了。
至於另一位「尋弦」,這點零星記憶還是她在藏書閣尋找書籍時,在宗門歷年事件記錄中無意看見的,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記錄。
淮和擁住寧卿,摸一摸寧卿的腦袋,溫聲哄深受打擊的徒兒,「你是我唯一的徒兒,這永不會變。」
寧卿聞言,嘴一癟,下一秒就要哭出來,「可我不是師父養大的唯一一個孩子了。」
怪不得淮和這麼包容我,養小孩雖不熟練但也處處細心周到,原來是之前養過一次,第二次有經驗了。
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