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卿跟在花轎後一路走上山頂，她眼中，山頂的山神廟分割成兩幅截然不同的畫面。
一面是鮮花盛開，草木向榮，尋常的山神廟小小一間，落座在三面環山的的山頂，敞開的木門內，只有一供台的山神廟中映出昏黃暖光。
供台上的山神像，下半身依舊是蛇尾，只是雕刻的分外簡單，只能模糊辨認出五官。
另一面則是橫屍遍野，新舊骸骨層層堆積，腐壞程度各異，層層累累足有七八層。
腥腐惡氣瀰漫，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種情況，先前就沒有仙門發現不對，派門下弟子前來處理？放任一個邪修在此殘害百姓，或是將別處屍體搬至此處。
寧卿駐足凝眸，心底生寒。
看向眼前對此一無所知的凡人，他們只能看見環繞無數盛開的白色小花的山神廟，看的見供桌上的貢品，對自己在濕軟腐爛的黑泥中，在深一腳淺一腳的情況毫不在意。
他們餓了太久，眼中除了那供奉所用的瓜果與一年都難能見到幾次的糕點，再也裝不下其他。
只是那些糕點，也不是真的糕點。
寧卿不再看，繞過山神廟，走向後面那塊狹小的區域。
屍體在這堆的更高，有開神智的靈獸，有山林的尋常野獸，人類的屍骨壓在最底下。
屍骸中心是那半月形的小水潭。
經年累月，數不清的屍身墜入潭中，將澄澈池水染得濃稠烏黑，漫溢出腐爛腥臭氣，生生養出一潭陰煞。
耳畔的聲音驟然消失，轉而變作一稚嫩童音。
「仙人，吃了這個就能永遠和姐姐在一起嗎？」
眼前的場景變作山神廟內，身著婚服的新娘雙手交疊於小腹，裸露的皮膚上畫滿僅看著就知不祥的紋路，安靜躺在她在潭底見過的棺材中。
抬花轎的村民融化成一攤黑泥，同顯露出真實樣貌的環境融為一體。
名喚素素的小姑娘，她的瞳孔已經開始向蛇類轉變，說話時露出舌尖也有分叉的前兆。
素素趴在棺材上，看著倒在棺材中的姐姐，泣不成聲，「姐姐，姐姐……你不要不理我，你快醒醒嗚嗚……」
立在一旁的邪修面露不忍，裝模作樣拿出兩粒丹藥，覆有暗紅色蛇鱗的丹藥內，寧卿能看見蜷縮其中沉睡的兩條小蛇。
這個孩子不是已經吃過蛇丹，為何還要給她吃？
寧卿心頭疑起，卻也無從可解。
記憶中的那本書，雲合併未讓她多看，那是雲合從南域帶回來，增長見識所用，其中術法大多陰邪，不屬正道功法，稍稍翻閱認得一些邪修的技法，日後下山歷練遇見知如何應付便可。
寧卿想不出更多關於煉製蛇女的方式，面前邪修隱含著嘲弄的慈悲話語飄入耳中。
「可憐的孩子，山神太過喜愛你姐姐，執意要將她接引而去。你姐姐心中舍不下你，苦苦哀求山神，才求來這兩枚仙丹。」
「你吃下丹藥，便能與你姐姐魂魄相依，永世不離。」
素素淚眼朦朧，懵懂追問：「真的能和姐姐永遠在一起嗎？」
「自然當真，山神慈悲。」
素素不再猶豫，接過邪修遞來的丹藥吃下，將另一枚餵入姐姐口中，自己也想翻進棺材同姐姐躺在一起，可翻到一半，腹中就傳來一陣劇痛，就像有東西要從裡面出來。
扒住棺材的手脫力，整個人摔下地，疼得滿地打滾。
與此同時，鮮紅的鱗片一寸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上她的皮膚，四肢漸漸退化直至消失，腦袋與身體連在一起，脖子不復存在，人類的牙齒化作尖牙，細小的紅舌徹底分叉，化作蛇類信子。
不過瞬息，地上翻滾的孩童徹底蛻變成了一條鱗色鮮紅的小蛇，纖細的蛇身在黑泥上扭動掙扎。
邪修滿意地看著他誕生一半的蛇女，勾出棺材中女子的魂魄，隨意將其撕成兩份，一半塞入身形逐漸長大的蛇女體內，成為蛇女的神智；另一半魂魄揉雜入魔胎，重新拍入女子體內。
漆黑棺蓋轟然合攏，四道刻滿催化厲鬼符文的粗重鐵鏈騰空而起，層層纏緊棺身，將整口玄棺牢牢縛封，徑直沉入後方黑水潭底。
「魔種？」
「仙門的看守也不怎麼樣，這個時候，魔種都能從魔界裡送出來。」
「這裡這件事，臨近的小宗門內一定有人在遮掩，不然不可能會放任蛇妖和女鬼在此盤踞生長。」
寧卿冷眼看著後續飛快轉動的畫面，腹部有刺痛蔓延，冰涼的手指在她面上划過，右手嘗試喚出浮兮劍，雖只有一個虛影卻也真實存在。
她快該醒了。
邪修更改了蛇女的煉製方式，以往的方式，煉製出的蛇女強大，神智殘缺，只遵循本能，不聽從主人的命令。
改良之法以至親雙生姐妹為原料，姐姐煉魂，妹妹煉體，血肉同源、魂魄相系，既能保妖身無上戰力，又能留存神智、受人操控。
真真是歹毒至極。
不得不說還挺聰明的，就是可惜，最後還是死在蛇女手上。
寧卿看著畫面中已經與她在幻境外見到的蛇女分毫無差的素素，素璽，好奇現在蛇女體內占主導意識的是素素，還是蓮心。
大概率應該是蓮心，不過根據之前看到的畫面，蓮心應當在模仿素素，或者說保留素素一部分本能意識。
畢竟素素本就心智不完善，煉體前段走的是正常煉製蛇女的方式，理應是無多少神智保留。
當然，她也只是好奇。
度化女鬼？
抱歉，這不在她的能力範圍內，超度冤魂是佛修幹的事，她修道，只殺不渡。
在手中長劍虛影凝成實體那刻，寧卿抬手一招春風化雪，劍氣混合靈力向四周飛出，趁女鬼反應不過來時喚出扇子，注入大半靈力，用力朝下一揮，四道旋成龍捲的鳳火四散飛去。
擊開女鬼與蛇妖。
寧卿迅速取出幾枚回春丹塞入口中調息，拔劍抵住硬抗鳳火焚燒襲來的蛇妖，手腕翻轉，收回扇子換作雷符精準塞進蛇妖口中引爆。
「轟——！」
紫色雷光貼在寧卿面前炸開，預料中的血霧沒有，只有黑氣瀰漫。
蛇妖本就滿身雷傷，尾上鱗甲剝落大半，陰氣從傷口中汩汩湧出，此刻口腔重傷，悽厲刺耳的蛇鳴嘶嘯震天動地，響徹四野。
「小修士，你不願度我？」
女鬼立於遠處，手臂被寧卿揮出的劍氣造成的傷口正往外冒黑氣，蒼白的面上滿是悲戚與不甘，「你為何不願度我，修士不都以天下為己任嗎？」
「你從哪聽來的？」
寧卿指尖翻飛，再度拿出一沓符籙，以靈力引動同時飛向蛇妖與女鬼，丟出提前刻制的牽絲陣陣盤，十指牽動絲線，鳳火燃上絲線。
陣法瞬息展開，絲線縱橫交錯，鳳火攀附靈絲燃燒，織成一張鎖妖的火網，將二者牢牢困死其中。
蛇妖受傷比女鬼重，蛇尾上的鱗片都被她用雷符炸掉許多，露出底下蠕動的黑色陰氣，此刻被火束縛，卻無奄奄一息之態，反倒冒著被更多鳳火纏上也要衝破禁錮。
尖銳的嘶鳴不絕於耳。
「道士只殺不渡。」
「度化惡鬼，那是佛修做的事。」
女鬼垂首不知在呢喃些什麼，寧卿無暇顧及，腹部的傷口只是封住穴道不流血，傷口還在，不儘快把眼前兩個東西處理掉，就只能任務失敗等淮和來救。
她才不要第一次下山歷練就要喊淮和救命，不然回靈昀山，那隻討人厭的鳳凰出來後知道，一定會笑話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