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會來得很快。
這日午後,沈眉莊照例往翊坤宮送膳房帳冊。年世蘭歪在榻上,隨手翻了兩頁便撂下了。
「這筆採買的銀子,比上個月多了一成。」她指尖點了點那行數字,身子往引枕一靠。
「本宮讓人去御膳房問了,上個月宮宴少了兩場,用量減了,總價卻漲了。沈貴人瞧瞧,這是什麼道理。」
沈眉莊接過帳冊細看。
數目寫在最後幾頁,混在一堆柴米油鹽的採買清單里,不仔細看,很容易漏過去。
她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眉心微微蹙起來。這筆帳她確實沒有留意到。
「娘娘,這筆帳是嬪妾疏忽了。」她合上帳冊,抬起眼,「容嬪妾回咸福宮取採買的底單來,逐條對過。」
「現在就去。」年世蘭端起杯盞,不緊不慢啜了一口,「本宮這兒等著。帳面上的事,不過夜。」
沈眉莊應了聲,回身吩咐采月去取。
采月去了約莫兩刻鐘,回來時手裡捧著厚厚一沓冊子。邊角都翻得掉了色,上頭密密麻麻記著每一筆採買的日期、品名、數量與價碼。
沈眉莊就著翊坤宮的燭火,一頁一頁往下翻。
殿裡安靜極了,只聽得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與窗外偶爾漏進來的一聲蟲鳴。
頌芝進來剪了兩次燭花,又輕手輕腳退出去。
廊下的宮燈不知何時已經點起來,昏黃的光從門縫裡透過,散出朦朦朧朧的線。
等沈眉莊把所有採買單子核對完,確認了是哪一筆入庫時虛報了用量,在紙上寫下幾行批註,更鼓已經敲過了二更。
她擱下筆,揉了揉酸脹的眼角,將帳冊推到年世蘭面前,把紕漏所在與修正的法子一一說明了。
年世蘭難得沒有挑刺。她把帳冊接過來翻了兩頁,又合上,往案角一擱,面上帶著幾分難得的滿意。
「沈貴人做事仔細。這筆帳明日拿到內務府去對,讓他們照你的批註改。」
她擺擺手,算作放人,「回宮吧。夜深了,本宮讓周寧海給你打個燈籠。」
「不敢勞動周公公。」沈眉莊起身行禮,「嬪妾帶了采月采星,自己回去便是。」
出了翊坤宮,夜風迎面撲上來。
長街已經沒什麼人了,幾粒寒星疏疏落落地掛著,月色倒好,灑在石板地上薄薄一層。
采月提著燈籠走在前面,燈籠光在風裡一搖一晃,把主僕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小主,您餓不餓?奴婢出門前在小廚房留了一碟棗泥山藥糕,回去就能吃。」
沈眉莊搖了搖頭。
她腦子裡還轉著方才帳冊上的數目,那些數字在眼前浮浮沉沉,攪得她有些發悶。
她抬手揉了揉額角,忽而想起前兩日敬嬪提過一句,說千鯉池新放了一批錦鯉,從江南運來的,尾巴有尺把長,紅白相間,煞是好看。
「去千鯉池瞧瞧吧。聽說新放了一批錦鯉,我還沒見過。」
「是的是的!」采星嘰嘰喳喳接話,「奴婢昨兒路過時瞧了一眼,那錦鯉可大了,尾巴在水裡擺起來跟紅綢子似的。小主在翊坤宮悶了半日,散一散再回去也好。」
「那便順路走走吧。」沈眉莊笑著,隔空點點采星的額頭。
千鯉池不大,四周假山石錯落環抱,月光從山石豁口處漏下來,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新放的錦鯉聚在池邊石階下,紅白相間,果然比尋常錦鯉大出一圈,尾巴在水裡悠悠擺著,像引人來嬉戲一般。
沈眉莊在池邊石階站了片刻,夜風從水面拂過,帶著些許水汽,把她方才在帳冊堆里悶出來的濁氣一掃而空。
她微微彎下身子去看那幾尾錦鯉。魚兒以為有食,紛紛聚攏過來,圓圓的嘴一張一合,嘬出一圈一圈細細的漣漪。
「小主,您瞧。」采星指點著池子裡的鯉魚,笑彎了眼。
「采星,去取些魚食來。」沈眉莊難得來了興致,「我記得池子那頭的石案底下擱著幾包。天黑,小心著些。」
采星應了一聲,小跑著拐過假山石。腳步碎碎的,很快便聽不見了。
采月提著燈籠立在沈眉莊身後,燈籠光照在池面上,漾開一圈一圈暖黃光暈,與水裡清泠月光攪在一處,倒有幾分好看。
沈眉莊重新彎下腰去,伸出手指在水面上輕輕一點,幾尾錦鯉受了驚,倏地散開,又很快聚回來,爭著去啄她的指尖。
她嘴角微微彎了彎。
正要回頭跟采月說話,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沈眉莊猛地轉身,采月歪倒在石階旁,燈籠滾在地上,燭火晃了兩晃便滅了。
眼前一切倏地暗下去,只剩月光。
還來不及喊,一道黑影從假山石後頭躥出來,直直朝她撲來。
月光灑下,正照在那隻朝她伸過來的手上。瘦稜稜的,掌心赫然是一塊銅錢大小的疤。
她張口想喊,那隻手已經捂住了她的嘴,一股腥鹹的汗味直往鼻子裡鑽。腳下石階生了青苔,滑得踩不住。
她掙扎著往後退了半步,鞋底在青苔上一滑,整個人往後仰倒。那隻手鬆開她的嘴,轉而往她肩頭狠狠推了一把。
水花炸開。
池水灌進她的耳朵、鼻子、嘴巴,灌進衣裳里,把她往下拽。
冷,比想像中冷得多。錦鯉受了驚,四散逃竄,幾尾紅白影子從她眼前掠過,朝池底深處去了。
水面在頭頂合攏,月光變成一團模糊晃動的光暈,越來越遠,越來越淡。
她掙扎著想浮上去,手剛伸出水面便被人按住。池水灌進喉嚨,她咳不出來。
意識開始一點一點渙散,耳邊的水聲漸漸模糊,月光越來越淡,手腳越來越沉。
她......便到這裡了麼。
「沈貴人!沈貴人!」
遠遠的,隔著水,聽不太真切。像是周寧海的聲音。
然後是撲通一聲,一個沉重的黑影砸進水裡,水花濺得老高。
那隻按在她頭頂的手倏地鬆開了,一隻更有力的手臂托住她的後腰,把她往上拽。
「小主!小主!」采星跪在池邊,魚食撒了一地,伸著手去夠她,夠了好幾下才抓住她的手指。
那隻手冰涼冰涼的,抖得厲害。
周寧海托著沈眉莊游到岸邊,把她往上推。聞聲趕來的侍衛連忙搭了手,才把人撈上岸。
「小主!小主您說話!」
采星手忙腳亂,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落在她臉上,溫溫的。
周寧海爬上岸,渾身濕漉漉地打了個寒噤。
他抹了把臉上的水,朝采星道,「采星姑娘,你速去請太醫。我們先將沈貴人送回咸福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