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福宮裡燈火通明。
敬嬪立在廊下,面上還算撐得住,手裡那條帕子卻早已被絞得不成樣子。
太醫進進出出,銅盆和藥碗碰得叮噹響。
采月被抬去耳房,後腦挨了一下,人還昏著。
沈眉莊倒還好些,太醫說嗆水時間不長,救上來得及時,應無大礙。只是人還迷糊著,灌了碗薑湯下去,還沒睜眼。
外頭宮門被推開,胤禛大步邁進院子。敬嬪剛要屈膝,被他抬手止住了。
甄嬛跟在他後面,披了件斗篷,頭髮只挽了個簡單的髻,鬢邊碎發散下來幾縷,顯然是已經歇下又被叫起來的。
「如何了。」胤禛進了殿,眉心一擰。
「太醫還在裡頭。」敬嬪盡力穩住調子,「沈貴人嗆了水,救上來得及時。采月後腦受了重擊,人還沒醒。臣妾擅自做主,已經讓人把千鯉池一帶封了。」
胤禛點了點頭,正要再問,外頭又傳來腳步聲。
年世蘭掀了帘子進來。嫣紅裙擺上沾了些夜露,髮髻倒還齊整,只是走得急,氣息有些不勻。頌芝跟在她身後,跑得額角冒汗。
「臣妾來遲了。」年世蘭屈了屈膝,「臣妾方才在翊坤宮對帳,聽見消息便趕了過來。沈貴人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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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還在診治。」胤禛看著她,目光沉沉,「今晚沈貴人在你那留到深夜,你說說。」
「上月御膳房採買的帳目有幾筆對不上,臣妾讓沈貴人留下來逐筆核對。」
年世蘭輕聲說著,「核對完已過了二更,臣妾便讓她回去了。她帶著采月采星兩個人,走時還好好的。」
她似乎想起些什麼,又補上一句,「沈貴人走後不久,臣妾發現她把膳食冊子落在翊坤宮。」
「冊子明日一早要拿到內務府,臣妾便叫周寧海去追。周寧海去了許久不見回來,臣妾吩咐頌芝去打探,才知道千鯉池那邊出了事。」
敬嬪接過話,「皇上,方才周寧海回話說,他追到大路不見沈貴人蹤影,便拐進千鯉池那條小道去找。」
「還沒走到池邊,就聽見水裡有撲騰聲,跑過去一看,沈貴人正在水裡掙扎,采月倒在地上,他忙跳下去把人救了上來。」
周寧海被帶進來時,身上還在往下滴水,他縮著肩膀,嘴唇凍得發烏,跪在地上直打哆嗦。
「周寧海,你可看見了兇手?」胤禛問。
「回皇上.....沒看清......」周寧海又打了個哆嗦,牙齒磕碰著,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
「奴才......奴才拐過去的時候......只看見一個黑影往假山那邊竄......天黑,假山又擋著,實在沒看清臉......奴才急著救人,沒顧上去追。」
胤禛看了他一眼,「先帶他下去換身乾衣裳。」
思慮片刻又沉聲道,「傳朕旨意,闔宮徹查。千鯉池一帶今夜當值的太監宮人以及侍衛,挨個兒問清楚。天亮之前錄完口供,一個不許漏。」
甄嬛立在胤禛身後,一直沒開口,聽到這裡,才抬起眼來。
「皇上,臣妾有件事想不明白。」她微微屈膝,「沈貴人今夜繞道千鯉池,是臨時起意,還是早就有人知道她會走那條路?」
敬嬪蹙眉,「方才臣妾問過采星。她說從翊坤宮出來,沈貴人直言悶了半日,想去千鯉池看看新放的錦鯉。是臨時起意,不是事先定的。」
「既然是臨時起意,兇手怎會偏偏在千鯉池等著。」甄嬛目光從年世蘭面上輕輕掠過,又收回來。
「臣妾以為,兇手不但知道沈貴人今夜會晚歸,還知道她會走哪條路。可沈貴人繞千鯉池是臨時起意,兇手怎麼知道的。臣妾愚鈍,這點著實想不通。」
年世蘭嘴角一彎,不緊不慢道,「莞貴人說得有理。」
「沈貴人今夜在翊坤宮對帳,是帳目出了紕漏,十回里碰不著一回的事,本宮也是臨時才叫她留下來的。兇手怎麼就能未卜先知,知道本宮今日非要留她熬夜?」
她說話的時候,甄嬛一直看著她。年世蘭嘴角笑意還在,全然一副旁觀者模樣。
甄嬛垂下眼,沒有再往下接。
年世蘭說得也在理,帳目出差錯是隨機的,臨時留人也是隨機的,兇手不可能提前預知。
可這話太在理了,倒像是早就準備好的說辭。她總隱隱約約覺著哪裡不對。
年世蘭若真想害人,為何還要去救?
誰人不知周寧海是翊坤宮的掌事太監,偏偏是周寧海,偏偏是他跳下去把人撈了上來。
是自導自演,還是巧合?
不等她捋清頭緒,帘子又掀開了。
宜修扶著剪秋的手邁過門檻,「臣妾給皇上請安。」
「皇后來了。」胤禛略一擺手。
「臣妾聽聞沈貴人落水,便趕了過來。」宜修往寢殿那邊遞了一眼,問敬嬪道,「太醫怎麼說?」
「回皇后娘娘,太醫說沈貴人嗆水時間不長,救上來得及時,應無大礙。只是人還迷糊著,灌了碗薑湯下去,還沒睜眼。」
宜修點了點頭,溫聲道,「皇上,莞貴人和沈貴人姐妹情深,心裡著急是人之常情。只是......」
「眼下沈貴人尚未甦醒,采月也昏迷未醒,單憑推測很難斷定兇手。等沈貴人醒了,也許便能說出兇手的模樣來。」
胤禛沉默片刻,大手一揮,算是允了。
「皇后說得有理。今夜的事,你和華妃一同查辦。敬嬪是咸福宮主位,也從旁協理。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年世蘭拿帕子掩了掩嘴角,懶洋洋應了聲「臣妾領旨」。她往宜修那兒瞟去一眼,宜修卻沒看她,正低聲吩咐剪秋什麼。
許太醫抹著汗從寢殿裡出來,朝胤禛拱手道,「皇上,沈貴人暫無性命之憂。只是嗆了冷水,肺經受寒,需得好生調養。微臣給貴人開了方子,服下後約莫明日能醒。采月姑娘後腦的傷勢也不致命,靜養幾日便能好。」
胤禛微微頷首,「行了,先各自回宮,待明日沈貴人醒後再查。」
眾人魚貫而出,甄嬛落在最後。
外頭起了夜風,廊下燈籠被吹得直晃,在地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
她總覺哪裡不對勁兒,偏又說不出,不上不下,吊得她難捱。
「莞貴人還不回麼?」
身後傳來宜修的聲音,溫溫和和的。
甄嬛轉過身,屈了屈膝,「臣妾這就回了。」
宜修點點頭,扶著剪秋往宮門外走。走了幾步,忽又回過頭來看了甄嬛一眼。
「莞貴人今晚也辛苦了。回去好生歇著,明日沈貴人醒了,頭一個便通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