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咸福宮出來,夜已沉到最深處。
長街空空蕩蕩,幾粒寒星綴在檐角,冷冷亮著。
剪秋與頌芝提著燈籠走在前頭,兩位主子並肩走在中間,誰也不說話。
腳步聲一下一下,在宮牆之間盪開。
「今夜的事,妹妹怎麼看?」宜修率先開了口。
「能怎麼看?」年世蘭甩甩手中錦帕,「沈貴人在臣妾那兒對帳對晚了,繞道千鯉池看魚,碰上了歹人。」
「皇上已經派蘇培盛去查,估摸著明日一早便有回話。臣妾也盼著早些查明白,畢竟沈貴人是在臣妾宮裡留到二更的,臣妾也揪心吶。」
裝得倒像。宜修偏過頭來看她,唇邊浮起一點笑意。
「還真是巧。帳目偏在今日出紕漏,沈貴人偏在今日繞千鯉池。本宮猜,明日沈貴人醒了,頭一個說的便是兇手特徵罷。」
年世蘭腳步一滯。
她看著宜修,宜修也在看她。
燈籠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宜修半邊臉照亮,另半邊隱在暗處,瞧不出是什麼神情。
「娘娘怎麼知道?」
「一個人落水時驚慌失措,最容易記住的便是顯眼的東西。」宜修笑著,繼續往前走。
「沈貴人素來心細如髮,她若清醒,頭一個說的便是特徵。本宮猜的可對?」
年世蘭怔在原處。
這人太深了。
她以為自己在布局,宜修卻在看她布局。她以為自己在暗處,宜修卻在更暗的地方看得一清二楚。
方才咸福宮,宜修三言兩語把事情壓下來,她還當自己做得天衣無縫。
如今想來,哪裡是天衣無縫,她分明什麼都瞧明白了,只是不說罷了。
「娘娘到底是什麼意思?」年世蘭追上去,帕子捏得緊緊的。
「娘娘若覺得臣妾做了什麼不該做的,直說便是,犯不著這樣一句一句地繞臣妾。」
燈籠光在兩人中間晃了晃,將她們的影子投上宮牆,疊在一處。
「本宮沒有覺得妹妹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本宮只是覺得,妹妹做事越來越周全了。」宜修不看她,照舊不緊不慢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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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目是真的出了紕漏,留在翊坤宮對帳是光明正大的,沈貴人臨時繞道千鯉池,是她自己的腿走過去的。」
「妹妹的掌事太監又順勢將人救起來,得了個救命之恩。從頭到尾,妹妹沒有一處能落人口實。」
年世蘭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本就如此。
御膳房那幫老油子虛報用量,又不是她指使的。
沈眉莊繞千鯉池,是她自己的腿走過去的。
周寧海把人撈上來,闔宮都看見了。她華妃是沈眉莊的救命恩人。
誰還敢往她身上潑髒水?!
宜修看著她尾巴翹上天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不過,那個出主意的人,妹妹確定她不會留把柄?」
年世蘭腳步一頓。
曹琴默。她說的是曹琴默。
她怎知此事是曹琴默出謀劃策的?
是猜的,還是早就知道?
年世蘭心裡翻了好幾個滾,面上卻不肯露出來,只把下巴微微一揚,決定死不認帳。
「娘娘方才還夸臣妾周全,轉頭就說有人替臣妾出謀劃策。臣妾就不能自己琢磨出來麼?娘娘這般小看臣妾,臣妾不服。」
「妹妹既然如此說了,本宮便信妹妹是自己琢磨的。」
宜修輕輕哼了一聲,促狹道,「那妹妹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兇手若是被查到了,會不會把妹妹供出來。」
年世蘭抿著唇,沒說話。
曹琴默說過,小印子是個軟骨頭,膽子小,沒什麼城府,嚇一嚇便聽話。
這樣的人,板子一打,大抵也什麼都招了。
蘇培盛是什麼人?慎刑司是什麼地方?
他那般膽小怯懦,到了慎刑司怕是還沒上刑,便已磕頭求饒。
先下手為強!
「娘娘到底想說什麼?」年世蘭美目一瞥,故作驕橫,「娘娘是在教臣妾,還是在敲打臣妾?」
宜修看著她,彎了彎唇,不答。
不答是什麼意思?年世蘭心裡的不安又翻上來,索性把話挑明了說。
「臣妾做得越周全,對娘娘越不利。臣妾若真把莞貴人壓下去,娘娘便少了一個可用之人。娘娘不擔心麼?」
「本宮?本宮從沒把莞貴人當作可用的棋子,又何來擔心?至於妹妹麼......」
宜修眉梢微挑,「妹妹的腳長在自己身上,本宮又替不了妹妹走路。本宮只是告訴妹妹,哪條路近些,哪條路遠些罷了。」
「選哪條,是妹妹自己的事。」
燈籠光在前面一晃一晃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這人到底是什麼路數?年世蘭拿不準。
她追上去,與宜修並肩走著,「娘娘方才說臣妾有長進,娘娘這話是真心的,還是又在繞臣妾?」
宜修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妹妹覺得呢?」
「又來了。」年世蘭翻了個白眼,只覺火氣翻騰。
她拿帕子在耳邊扇了扇風,氣鼓鼓道,「臣妾不問娘娘了,橫豎問了也白問。不過娘娘方才說的事,臣妾回去會想想。」
宜修沒有接話。
長街快到盡頭,拐過去便是翊坤宮的方向。
「娘娘......」年世蘭忽而開口,「臣妾覺得,這宮裡最叫人看不透的便是娘娘。」
宜修腳步微微一滯,轉過身同她四目相對。
「妹妹只消記得,本宮不會害妹妹便好。妹妹想做的事儘管去做,旁的枝節,有本宮在,橫生不出的。」
兩盞燈籠在岔路口分開,一盞往景仁宮去,一盞往翊坤宮去。
年世蘭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宜修的背影已漸漸遠了,融進長街盡頭的夜色里,唯餘一點燈籠光還在晃著,忽明忽暗的。
頌芝湊上來,小聲道,「娘娘,皇后方才那些話......」
「閉嘴。」年世蘭恨恨翻個白眼。
她若明白是何意思,中宮寶座還輪得著那隻老狐狸去坐?
每每都說些雲山霧罩的話,哼,倒顯著她了。
眼下可沒閒工夫琢磨七扭八拐的話,倒是小印子那兒,她得先下手為強。
「去,把周寧海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