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漫天的水。
從四面八方湧來,灌進耳朵鼻子嘴巴。
她拼命想往上浮,手腳卻怎麼也使不上力。
那隻手又伸過來,瘦稜稜的,骨節凸著,死死將她往水裡按。
她想喊,嘴裡灌滿了水,什麼聲音也發不出。
好難過。
沈眉莊猛地睜開了眼。
帳頂繡紋安安靜靜懸在那裡。不是水,不是池底。
她盯了許久才慢慢回過神。敬嬪守在床邊,見她醒了,忙俯身過來,一把握住她的手。
「沈貴人,你醒了。別怕,你在咸福宮,沒事了。」
「手......」
沈眉莊反握住她的手指,眼睛瞪得圓圓的,「推我的那隻手,手心有塊疤。」
「什麼樣的疤?你還記得什麼?」
「銅錢大小。」
池邊景象一點點從腦子裡浮上來,碎碎的。
「右手。那人的手很瘦,骨節凸著,力氣大得很。捂我嘴的時候,我聞見一股腥鹹的汗味。」
敬嬪蹙起眉,轉頭看向門口,「去請蘇公公,快。」
蘇培盛很快便匆匆趕來。
「沈貴人,您說的那塊疤,是在左手還是右手?」
「右手。」
「手指是粗是細?」
「瘦,指節上有繭。」
蘇培盛點了頭,又問了幾句時辰和方向,便行了禮退出去。
出了咸福宮,他站在廊下,眯著眼想了一會兒。
手上有疤,身形瘦弱,這不是什麼難查的線索。他招手叫來兩個小太監,低聲吩咐幾句。
千鯉池一帶當值的宮人被一個一個叫到偏殿裡問話。
起先都搖頭說不知,問到第三遍時,有個管餵魚的小太監撐不住了。
他支支吾吾說那夜遠遠瞧見一個人影從池邊跑過去,喊他也不應,一眨眼便拐進假山後頭不見了。
「看清是誰了?」
「看......看身形像是小印子......」小太監縮著脖子。
「奴才不敢瞞蘇公公,小印子平日裡也常往池子邊跑,說是替康公公撈浮萍餵烏龜。奴才......奴才那夜當值,怕擔干係,便沒敢往外說。」
蘇培盛讓人將他帶下去,又吩咐兩個小太監去查小印子的底細。
不到半個時辰,底細查得清清楚楚。
小印子,康祿海的徒弟。原在內務府當差,秀女入宮後便隨師傅撥到承乾宮伺候。
右手手心有一塊疤,銅錢大小,是早年被熱油燙的,紫禁城裡不少人都知道。
蘇培盛將宮人名冊合上,甩了甩拂塵。
承乾宮,莞貴人的人。
這事要繼續查,便不是他一個奴才做得了主的了。
養心殿。
胤禛坐在御案後頭,手裡捏著本摺子。
「查到了?」
「回皇上,查到了。」
蘇培盛躬著身子,把小太監的供詞、小印子的底細,一句一句回了,不添不減。
「奴才派人去尋小印子,人已經找著了。」
「人呢?」
「死了。淹死在千鯉池下邊兒的荷花盪里,大約是昨夜的事。」
殿裡靜了片刻。
胤禛捻著碧璽珠串,似自言自語道,「莞貴人與沈貴人向來交好,她何必為了些事,對沈貴人下這樣的狠手。」
蘇培盛低著頭。莞貴人與沈貴人好得跟一個人似的,豈會幹這些缺德事?
保不齊是哪個妃嬪瞧著她二人得寵嫉妒,想著挑撥關係呢。
可誰會這麼做呢?
一個念頭猛然划過腦海,他一驚,忙將念頭壓下。
胤禛微微閉目,腦海中串聯起前因後果。
小印子是承乾宮的人,沈眉莊親眼瞧見他手上的疤痕。物證指向承乾宮,人證卻已死了。
死無對證。
若是莞貴人指使的,她何必用自己宮裡的人,留下這樣明晃晃的把柄?若不是她,那便是有人栽贓嫁禍。
誰有這個膽子,誰又有這個手段?
他睜開眼,眸色沉了下去。有些事,壓下去才是最好的平衡。
「傳朕旨意。小印子失心瘋發作,才誤將沈貴人推下水。他犯病之後失足淹死在荷花池中,此事到此為止。」
蘇培盛應了聲「嗻」,躬身退了出去。
旨意傳下去,不到半日便傳遍六宮。
翊坤宮裡,年世蘭正歪在榻上,叉著一塊蜜瓜往嘴裡送。
頌芝從外頭進來,把旨意一字不差地學了一遍。
「失心瘋?」年世蘭將蜜瓜咽下去,拿帕子拭了拭嘴角,「皇上這是不打算往下查了。」
「可不是嘛。各宮都在傳,說莞貴人這回怕是要說不清了。」頌芝嘰嘰喳喳說著。
「小印子是她宮裡的人,雖說人死了,可誰不知道康祿海是他師傅。徒弟做了這樣的事,師父能撇得乾淨?師父撇不乾淨,主子又能撇得乾淨?」
年世蘭掀起眼皮,看向立在帘子邊的周寧海。
「周寧海。」
周寧海忙上前兩步,「奴才在。」
「辦得不錯,可有留下什麼把柄?」
周寧海撓頭,支支吾吾道,「娘娘......奴才......奴才昨個兒尋了一夜,根本沒找到那小崽子......」
「什麼?」年世蘭鳳眼圓睜。
人沒找到,那小印子是怎麼死的?!
「奴才......奴才一早便聽小夏子說人沒了,以為娘娘另外吩咐了旁人去辦......」
「本宮只吩咐了你一個!」
周寧海撲通跪下來,「娘娘息怒。奴才昨夜尋遍了千鯉池一帶,確實沒找到小印子。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年世蘭眯了眯眸子,腦子裡飛快轉著。
不是周寧海。
那是誰?
曹琴默?不對。若是她,她該來翊坤宮知會一聲才是。
她做事向來周全,從不瞞著自己,不會悄無聲息地把人處置了,連個招呼都不打。
不是周寧海,不是曹琴默。那還能是誰?
這宮裡頭,還有誰知道是小印子動的手?還有誰能在蘇培盛眼皮子底下,把人處置得乾乾淨淨。
驀地,一張眉眼彎彎的菩薩臉闖進腦海。
是她。
年世蘭眸色更沉。
那夜從咸福宮出來,宜修走在她身邊,聲音溫溫和和的,「兇手若是被查到了,會不會把妹妹供出來」。
那時她只當是敲打,是賣弄自己看穿了一切。
原來,她也早已在棋盤之上。
不對。
年世蘭脊背發涼。
她只知道自己在設局,又怎會知道推沈眉莊入水的就是小印子?
那夜的細節,自己從未對她說過。曹琴默出主意的時候,宜修也不在場。她是怎麼知道的?
正想著,帘子被人從外頭掀開。
「娘娘,景仁宮的剪秋姑姑來了。」
年世蘭蹙眉,「讓她進來。」
「奴婢給華妃娘娘請安。」剪秋面上盈著笑,將食盒遞給頌芝。
「皇后娘娘特意命奴婢送來蟹粉酥。娘娘還說,日後您想做什麼,儘管去做。有她在,枝節便不會橫生。」
年世蘭恍然。
果然是她。
她替她掃乾淨了尾巴,替她把最後一點隱患掐斷在荷花盪里。
可為什麼?她為什麼要出手?
「皇后娘娘還說了什麼?」
剪秋微微一笑,「娘娘只說,讓華妃娘娘趁熱吃,蟹粉酥涼了便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