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年世蘭便帶著周寧海往養心殿去。
胤禛剛拿起摺子，見年世蘭進來，又將摺子合上。
「華妃怎麼來了？」
年世蘭行過禮，將昨夜之事一五一十說了。
如何在麗嬪回宮路上捉住了扮鬼嚇人的小允子，如何將人扣在翊坤宮耳房，等了一夜未審。
該詳的地方詳，該略的地方略。
末了，她微微屈膝，「臣妾不敢擅專。此事牽扯到莞貴人，麗嬪妹妹又受了驚，只能請皇上定奪。」
胤禛捻著碧璽珠串的手越來越快。
每日摺子堆成山，前朝政務已經夠讓他煩的，如今連後宮都不安寧。
可此事若不妥善處理，保不齊後面又會生什麼事端。
「蘇培盛。」他擰著眉，扭頭吩咐，「去傳麗嬪，再把那個小允子帶過來。」
麗嬪一早便在殿外候著。進殿時，臉上還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她捏著帕子的手微微顫抖，一見胤禛就撲通跪倒，含著淚委委屈屈開口。
「皇上......臣妾......臣妾昨夜從翊坤宮請安出來，轎輦才走到半路，忽然聽見前頭有人尖叫。」
「臣妾好奇一瞧......就見一個白慘慘的人影被按在地上，頭髮披散著。皇上......臣妾......臣妾嚇得一夜沒敢合眼，閉眼就是那張白臉......」
「先起來吧。」胤禛擺手。
他最是聽不得小女子的哭哭啼啼，事情還沒查明，便在這裡顯出副十足十的受傷模樣。
年世蘭親手將麗嬪扶了起來，調子難得柔和幾分，「別怕，皇上在這兒，有什麼話慢慢說。」
麗嬪被她一扶，眼淚險些又湧上來。她忙拿帕子捂著嘴，點了點頭，立在一旁不再出聲。
殿門再次被推開，周寧海押著小允子進來。
他身上白衣還沒換，假髮歪在一邊，露出底下剃得青茬茬的頭皮。臉上殘餘的粉洇得東一道西一道，滑稽又可怖。
「抬起頭來。」帝王之音落下。
小允子抬起臉，一見那兩道不怒自威的目光，便迅速驚恐地低下頭。
「昨夜扮鬼嚇麗嬪的人，是你？」
「是......是奴才......」
「誰指使你的？」
小允子伏下身去，磕頭如蒜搗，「沒人指使奴才......都是......都是奴才自己糊塗......」
「奴才在承乾宮當差，與小印子同住一個屋子，情分不比旁人。小印子出事之後，奴才一直想不通，他平日裡連條錦鯉都捨不得弄死，怎麼就突然害了失心瘋，怎麼就突然死了？」
他停了停，偏過頭看了麗嬪一眼。
「奴才便想......想是不是麗嬪娘娘授意的？小印子膽小怕事，若是有人逼他，他不敢不做。」
「奴才越想越鑽牛角尖，鑽進去便出不來了。奴才只想嚇唬嚇唬麗嬪娘娘，套幾句真話出來，替小印子討個明白。奴才沒想傷人。」
麗嬪聽到這裡，臉上又白又紅。
「你胡說八道！本宮什麼時候指使過小印子？本宮連小印子長什麼樣都記不清！你這狗奴才嚇唬本宮不成，還想往本宮身上潑髒水！」
她轉向胤禛，眼裡蓄滿了淚。
「皇上.....臣妾冤枉！臣妾膽子小您是知道的，臣妾連只螞蟻都不敢踩，哪裡敢去害人？他方才說的那些，臣妾一個字也聽不懂啊！」
胤禛心下瞭然。
這麼多年，他了解她。
蠢是蠢了些，膽子也確實是宮裡出了名的小。
逢年過節都要在自己殿裡燒香拜佛，打雷的時候捂著耳朵縮在榻上，連婢女都打趣她。
她做不出指使殺人的事。若真是她做的......
胤禛掃去一眼。
麗嬪站在那裡，帕子攥得死緊，嘴唇哆嗦著，說話顛三倒四，翻來覆去就是「冤枉」和「不敢」。
若真是她做的，此刻不該這副模樣。她沒有那個城府，裝不了這麼像。
胤禛又看向小允子。
「你說沒人指使你，是你自己想替小印子報仇。朕倒要問問，你查過小印子與麗嬪有沒有往來麼？」
小允子一愣，「奴才......奴才只是聽說......」
「聽說？」胤禛聲音沉沉壓下。
「單憑聽說就敢扮鬼嚇唬宮嬪。倘若查實了，你是不是還要殺人？」
「你方才說麗嬪授意小印子，麗嬪有什麼理由害沈貴人？她與沈貴人素無往來，無冤無仇，害了沈貴人對她有什麼好處？」
小允子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奴才......奴才沒有證據....奴才只是想不通，小印子不能白死，總得有人替他......」
「總得有人替他怎樣？」
胤禛反問，小允子面上愈加慌亂。
「他推沈貴人入水，傷宮女采月，樁樁件件都是死罪。你若真當他是親人，就該知道他死有餘辜。」
胤禛收回目光，大手一揮。
「來人！小允子藐視宮規，謀害宮嬪，即刻杖斃。」
兩個侍衛上前，一左一右將人架起。
小允子被拖起來的時候，掙扎著回過頭來。
「皇上，莞貴人不知道這事！莞貴人什麼都不知道！都是奴才自己做的，奴才罪該萬死，求皇上千萬別怪罪莞貴人！」
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殿門隔在了外頭。
胤禛背靠龍椅，慢慢捻著碧璽珠串。
「華妃。」
「臣妾在。」
「昨夜你的人，怎會在麗嬪回宮的路上守著？」
年世蘭抬起眼來，神色不變，「回皇上，麗嬪妹妹膽子小，這幾日宮裡不太平，臣妾怕她走夜路嚇著，便讓周寧海多照看些。不想真碰上了。」
「罷了。」胤禛微微閉目，「都跪安吧。麗嬪受了驚，傳太醫去瞧瞧，開幾副安神的方子。」
麗嬪福了福身，「謝皇上。」
到殿門口時，年世蘭嘴角彎起一絲弧度，只一瞬，又放下了。
外頭晨光大盛，照得琉璃瓦金燦燦的。
周寧海跟在身後，壓著嗓子道，「娘娘，小允子方才在殿上還直呼莞貴人無辜呢......」
「本宮聽見了。」
年世蘭哼笑，「到死都護著他主子，真是條忠心的狗。」
「嘖，可惜啊......忠心有什麼用，跟錯了人，該死的時候一樣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