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暗未暗,燭火已然點起。
甄嬛歪在窗下,手裡捧著本詩集,目光卻不在字上。
浣碧進來剪了一回燭花,又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院子裡頭不知什麼鳥叫了一聲,短促促的,轉而便沒了。
外頭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蘇培盛通傳的聲音。
珠簾嘩啦一響,胤禛大步踏進來。
「臣妾給皇上請安。」
甄嬛這才回過神,忙起身行禮。
「起來吧。」
胤禛甩了甩碧璽珠串,逕自在榻上坐了。
甄嬛微愣。他沒有像往常那般,把手遞給她。
流朱小心翼翼進來奉了茶,又低眉垂眼退出去。
殿內只剩他兩人。
茶香絲絲縷縷鑽進鼻腔,誰也沒有先開口。
甄嬛垂著眼,指尖捻著帕子。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允子是她派去的不錯,本想藉機詐出麗嬪口中實話,卻不曾想折了小允子。如今,連她也被迫陷入窘境。
「小允子,朕已經處置了。」
甄嬛指尖一頓,應道,「臣妾聽說了。他扮鬼嚇唬麗嬪,被抓了個正著,人證物證俱在。是臣妾管教不嚴,請皇上責罰。」
胤禛端起杯盞,慢慢撥著浮沫。
「朕記得你入宮不久,有一回在御花園裡碰見你,你正在讀《左傳》。朕問你讀到哪裡,你說讀到《鄭伯克段於鄢》。」
「當時,朕問你有什麼心得。你說,共叔段不是敗給鄭莊公,是敗給自己。他若安分守己,鄭莊公也拿他沒辦法。」
甄嬛微微頷首,「臣妾隨口說的話,皇上還記得。」
「朕記得。」
胤禛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臉上。
「朕還記得那日你說,鄭莊公最厲害的地方,在於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親手殺共叔段。他在等,等共叔段把自己逼上絕路。」
天光徹底暗下去,灰藍也被暮色吞沒。
廊下宮燈不知何時點了起來,一晃一晃,映上窗間油紙。
「小允子到死也沒有供出任何人,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是他自己乾的,與莞貴人沒有干係。」
「朕想,要麼是真的沒有人指使。要麼......是他要保的那個人,值得他拿命去換。」
甄嬛抬起頭來,胤禛正直直看著她。目光接觸一瞬,她便垂下眼去。
她知道他仍在看她。
她知道自己此刻該說些什麼。說臣妾有罪,說臣妾不知,說臣妾冤枉。這些話說出來輕飄飄的。
可說出來之後呢?他會信哪一句?她不敢賭。
「小允子跟小印子一樣,都是從你宮裡出去的。朕說這話,不是要問你的罪。」
胤禛擱下杯盞,輕嘆口氣。
他不是沒懷疑過翊坤宮,這兩件事太過巧合。
沈眉莊偏在千鯉池遇險,救人者偏是翊坤宮周寧海,小允子扮鬼嚇唬麗嬪,無非想從她嘴裡套出些什麼,偏又恰巧被抓個正著。
巧得不尋常。
但他不能動翊坤宮。
一沒證據,其二......
即便確為年世蘭所做,也怪沈眉莊無防人之心,難堪大用。
「朕只是覺得可惜。」他繼續道,「這兩個人,一個推人入水,一個扮鬼嚇人,都打著替你出頭的幌子。」
「他們看似是為你,可做的事樁樁件件都在給你添麻煩。朕知道你不至於做這些。但莞莞,你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出事,你沒有想過為什麼嗎?」
甄嬛心裡一顫。
「臣妾身邊人良莠不齊,識人不明,是臣妾的過失。」
胤禛微微搖頭。
「你對身邊的人太好。你對小印子好,小印子便覺得替你出頭是理所應當。你對小允子好,小允子便覺得替你去死是心甘情願。」
「你給了他們太多恩,卻沒有教他們什麼是分寸。恩太重,分寸太輕,便成了害。」
甄嬛垂眼,盯著擱在膝上的手。
她不是不懂他的意思。
身邊人替主子出頭,是主子馭下不嚴。身邊人替主子頂罪,是主子恩威不濟,致使宮人自作主張、累及主上。
你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是你做的。
她以為他會信她,同她站在一起,至少會問一句「是不是你」。
他沒有。
他打著信任的名頭把案子壓下去,又口口聲聲對她說,小印子是為你出頭才丟了性命,小允子是為你頂罪才閉口不言。
他分明,已默認了幕後黑手是她。
甄嬛強勾唇角,這便是她一心一意愛著的男人。
她信他,他卻疑她。
可她偏偏不能說破。
她只能在這裡,聽著他一句一句敲打,恭順點頭,恭順認錯。心裡的委屈翻上來,再被一點一點咽下去。
入宮這些日子,她學會的最要緊的本事,便是把委屈咽下去,面上還能帶著笑。
「皇上教誨,臣妾記下了。」
胤禛看著她。那張臉在燭火里瞧不太分明,眉眼間的神情卻有幾分熟悉。
從前純元也是溫婉的,那溫婉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純元若被人這樣問話,大約會紅了眼眶,一句話也說不出,只低著頭絞帕子。
可她不是。
她的恭順底下有傲骨,有不甘。她面上無波無瀾,可眼睛在轉。她在想,這一局輸了,下一局要贏回來。
再像,終究也不是同一人。
胤禛收回目光,將杯盞端起又放下了。
茶已經涼透了。
「往後用人,多留一個心眼。至於麗嬪那邊......她受了驚,朕已經讓太醫去瞧了。你不必再去賠禮,去了反倒坐實心虛。」
甄嬛稍稍屈膝,福了福身,「臣妾知錯。往後一定謹言慎行,不負皇上教誨。」
胤禛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
「朕知道你不是有意。莞莞,有時候做事不要太滿。滿了,容易溢出來。」
說完便往外走。蘇培盛在門外候著,見他出來,忙提了燈籠跟上。
腳步聲漸漸遠了,最後消失在長街盡頭。
甄嬛望著半開的殿門,佇立久久。
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兩晃,她的影子也跟著在牆上晃了兩晃。
浣碧從外頭進來,正要開口問什麼,一看她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小主,茶涼了,奴婢給您換一壺。」
甄嬛沒有應聲。
她轉身走回窗下,將詩集撿起來,重新翻開。
裡頭正寫著:
一場寂寞憑誰訴。算前言,總輕負。早知恁地難拼,悔不當時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