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謝了大半，風一吹，便打著旋往牆角堆。
安陵容從延禧宮出來，手裡捧著只白瓷小罐。去景仁宮的路，她閉著眼也認得。
江福海在殿外候著，見她來，笑著打起帘子，「安答應，娘娘在裡頭等您呢。」
安陵容微微頷首，側身進了殿。
宜修正翻著本內務府呈上來的帳冊，聽見腳步聲，她將冊子合上，抬起眼來，唇角彎了彎。
「安答應來了，坐吧。」
「嬪妾給皇后娘娘請安。」
安陵容恭敬福了福身子，將白瓷小罐輕輕擱在案上。
「娘娘，這是嬪妾調製的安神香。用的是白芷、茯苓、檀香幾味尋常藥材，東西並不名貴，只是嬪妾一點心意罷了。」
宜修拿起罐子，湊近聞了聞。
香氣清冽而不沖，幽幽地在鼻尖繞了一圈便散開，不濃不烈，恰到好處。
她微微挑眉，又聞了聞，「白芷、茯苓、檀香，還加了一味......百合？」
安陵容瞳底閃過一絲訝然，「娘娘聞出來了。是百合，只加了一丁點，取其清氣，倘若加多了，便會蓋住其他香料的底子。」
她垂下眼，指間胡亂絞著帕子，「嬪妾入宮以來多受娘娘照拂。娘娘冬日給嬪妾遞過手爐，秋日遣人送過藥材。」
「娘娘是頭一個問嬪妾冷不冷的人。嬪妾不知該如何回報，想著娘娘素日操勞，夜裡或許用得上。」
「娘娘待嬪妾的好，興許娘娘自己不覺著，嬪妾都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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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嬪妾知道娘娘不是圖嬪妾什麼，嬪妾也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這罐安神香......還望娘娘不要嫌棄。」
宜修將小罐擱回案上，赤金護甲輕輕叩了叩蓋子。
「安答應記在心裡是好的。可本宮也想問問，除了記在心裡，安答應還有沒有旁的打算。」
安陵容手指輕輕蜷了蜷。
旁的打算麼......
她素不受寵，哪裡能拿出值錢的東西孝敬娘娘？若說做些什麼，她甘願為娘娘去做。她是甘願的。
「嬪妾愚鈍，不知娘娘指的是什麼。」
「你哪裡是愚鈍。」宜修輕笑。
「你怕本宮覺得你太聰明，怕旁人覺得你太出挑，怕你露出什麼本事便會多出許多麻煩。」
「本宮聞出百合，你覺得本宮厲害。可你能把百合藏在一堆藥材里讓它不搶味，這份本事更厲害。入宮大半年，你從未提過自己會調香。」
安陵容盯著擱在膝上的手，指腹已被香料染出淡淡痕跡。
父親販賣香料出身，她從小便耳濡目染學了些，並非什麼拿的出手的技藝，不過是悶得慌的時候有個排遣。
她從來沒想過把這個拿出來給人看。
拿出來做什麼呢？
旁人知道她會調香。
然後呢，再被看不起。一個縣丞的女兒，搗鼓這些有什麼用。
她不想這樣。
「娘娘說得是，嬪妾確實不想提。不過是在家時學了些，至於旁的......嬪妾沒想過，也不敢想。」
宜修看著安陵容低垂的眉眼，微欠了欠身，溫和道，「安答應這番話，本宮聽明白了。」
她從袖中取出只小小的荷包，抬手遞過去，「你聞聞這個。」
安陵容雙手接過，解開繫繩湊到鼻尖。只一瞬，她睫毛微微顫了一下，隨即將荷包重新系好，輕輕擱回案上。
「如何？」宜修問。
「娘娘是在考嬪妾。」安陵容眼底有一閃而過的猶豫，「這荷包里的香，嬪妾不敢說。」
「本宮讓你說。」
安陵容靜了一息。
「裡頭有龍涎香、青霍、苜蓿、白檀、丁子、甘松，還有一味，嬪妾聞著是......麝香。」
「這麝香成色極好，不是尋常藥鋪里買得到的。嬪妾在家時，只在父親收藏的一小塊陳年麝香上聞過這個味兒。父親說那是西北雪山馬麝的麝香，極少見。」
「調這個香料的人，是厲害的。能把麝香燥氣壓低，讓龍涎香托著它走，尋常人聞了只覺氣味濃郁，根本不會往麝香上想。」
宜修彎了彎唇，「闔宮能聞出麝香的，大約只有你一人。」
安陵容垂下眼。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倘若她再不明白，便是真的愚鈍了。
娘娘給她聞這個，是在考她的膽量與忠心。
她心下一橫，認真道，「娘娘對嬪妾好，嬪妾無以為報。娘娘......娘娘想讓嬪妾做什麼，嬪妾都不會推辭。」
宜修眉梢微挑。
安陵容果然如前世那般膽大。
初初入宮，她不過是把膽子藏的太深。而她，只需將這份膽子勾出來即可。
「安答應不敢讓旁人知道自己的本事，本宮如今坐在你面前，算不算旁人？」
安陵容緊緊攥住帕子，眼底迸出薄薄水光，「娘娘不是旁人。」
「娘娘若要害嬪妾，不必等到今日。娘娘若要利用嬪妾，也不必費這些周折。娘娘只需吩咐一句，嬪妾不敢不從。」
「可娘娘沒有吩咐，娘娘讓嬪妾自己聞，自己說。娘娘把選擇給了嬪妾。這宮裡把選擇給嬪妾的，娘娘是頭一個。」
宜修看著她，輕笑了笑。
「安答應，本宮最初是有擔心的。擔心你聞了之後說『嬪妾不懂香料』，擔心你分明聞了出來卻裝作沒聞出來。」
「但你沒有，所以本宮信你。本宮需要你秘密調香，去除麝香，但香料氣味要與方才荷包里的一模一樣。」
娘娘信她。安陵容心下莫名雀躍。
「娘娘，此香若去掉麝香，香氣便散了。要想補回來，須得另尋一味性子溫和的藥引，既能托住其餘六味，又不能搶了它們的氣味。」
「香料里還有一味甘松，陳年甘松和新采的性子完全不同。龍涎香的成色也比尋常供上來的好很多。」
「嬪妾斗膽，須得先知道娘娘手裡有多少存料。娘娘若急著用，嬪妾怕是趕不出來。若不急，給嬪妾半個月時間。」
既娘娘信她，她便不能叫娘娘失望。
「不急，藥材之事只管找剪秋，她會處理妥當。」宜修端起杯盞，隔著裊裊白霧望過去，面上溫和依舊。
「你需記得，此事定要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