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淡淡，星子稀稀落落綴在天邊。
曹琴默從翊坤宮回來，才拐過甬路，便瞧見假山石後透出點忽明忽暗的火光，被夜風吹得一搖一晃。
她稍擺擺手，音袖便有眼色地悄聲退後幾步。曹琴默側身隱在石壁後頭，探出半邊臉。
一個人蹲在假山下，面前擱著只銅盆，盆里還燒著幾疊紙錢。火苗燃著紙邊捲起來，又暗下去。
曹琴默定睛。
那人穿著翠色宮裙，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強忍著哭。火苗映在臉上，是浣碧。
她難得有摸不著頭腦的時候。
浣碧是甄嬛身邊的大丫鬟，自入宮後仗著主子得寵，平日裡也是個眼高於頂、目中無人的性子，走路時下巴微微揚著，連跟旁的宮女說話都帶著三分不耐煩。
既然如此，這樣一個心高氣傲的人，更不可能給自己惹麻煩。
半夜三更在御花園裡燒紙錢，這事若是叫巡夜的人撞見，少不了一個私祭的罪名。
莫說她，便是她主子甄嬛，也要落得個識人不清、御下不嚴之過。
曹琴默眼珠一轉，往前走了兩步，故作驚訝，「浣碧？」
「你在這裡燒紙，若叫巡夜的太監侍衛們瞧見，明日便要報到內務府去。宮裡不許私祭，你是莞貴人身邊的人，豈能不知規矩？」
聲音乍然響起，浣碧猛地轉過頭來。
臉上淚痕還沒來得及擦，被火光一映，亮晶晶地掛在臉上。她慌忙站起身，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
「曹貴人......奴婢只是......只是隨便燒點東西......求貴人開恩......」
她聲音打著顫，心中愈發害怕。
「今日還好是撞見了我。」曹琴默輕拍拍她的手，而後彎下腰，將擱在地上的火摺子撿起來。
「今夜若是撞見旁人，莫說差事，你這性命怕都保不住，甚至連莞貴人也要受你連累。」
浣碧咬著下唇，眼淚又湧上來。她不是不知後果，入宮頭一天，管事嬤嬤便把規矩一條一條念過了。
可今日是娘親忌日，若......若連她都記不得，這世上再不會有一個人為娘親燃上一沓紙錢。
她掛著淚，撲通跪下去，「曹貴人，求您別告訴旁人。」
「奴婢知道宮裡不許燒紙，可今日是奴婢娘親的忌日。她死得早，如今連個正經牌位都沒有，奴婢實在沒法子，才偷偷在這裡給她燒幾張紙......」
話到後頭，已顫抖得不成樣子。
曹琴默親自將她扶起，抽出帕子遞過去。
「擦擦吧。誰都有娘，這算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只是......你娘在天之靈若知道你為了給她燒幾張紙，便丟了性命，她也不得安心。」
浣碧怔愣著看著眼前錦帕，終是雙手接過，輕輕拭去臉上淚痕。
「浣碧，莞貴人待你如何？」
「小主......小主待奴婢極好......」
浣碧抽噎著，「小主......小主從不把奴婢當外人......」
「那便更不該讓她為難。」曹琴默的聲音又緩和幾分。
「你的事，我不會往外說，只是往後也別在這兒燒了。宮裡巡夜的人多，今日是我，明日未必是能替你守口的人。」
浣碧低聲道了謝，躬著身子便要告退。
曹琴默點了點頭，正欲轉身，又停住了。她眯了眯眸子，目光在浣碧臉上停了片刻。
月光雖淡，卻也能看清浣碧的眉眼。
那眉眼生得極好，輪廓分明，鼻樑挺秀，若不是穿著一身丫鬟衣裳，走在街上怕是沒幾個人會以為她是下人。
「你生得倒有幾分面善，方才在假山後頭乍一看，我還當是莞貴人蹲在那兒呢。」
話出口輕飄飄的，浣碧的心卻猛然揪緊。
「貴人說笑了，奴婢粗陋，怎敢與小主相提並論。」她福了福身子，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曹琴默斂去唇畔笑意。她不曉得浣碧的身世到底藏著什麼秘密，但那張臉不會說謊。
兩張臉擱在一起，像是一幅畫和它的摹本。
摹本雖不如原畫精緻，可筆意是通的，骨架是通的，有些地方甚至隱隱約約地重合在一起。
她方才說「還當是莞貴人」時，浣碧下意識地緊張。
那反應著實不像一個丫鬟被誇贊後該有的反應，反倒更像......心虛？
「音袖，回翊坤宮。」
翊坤宮的燈還亮著，周寧海在殿門口候著，見曹琴默去而復返，微微一愣，隨即打起帘子。
年世蘭見她這個時辰又折回來，不禁疑惑，「怎麼回來了？」
曹琴默稍稍屈膝，把方才在假山石後撞見浣碧燒紙一事，從頭到尾複述完全。
說到浣碧跪下去求她別說出去時，年世蘭沒什麼反應。說到她夸浣碧生得面善時，年世蘭撥弄護甲的手停了。
「面善？」她掀起眼皮，「像誰。」
「像莞貴人。」曹琴默低聲道，「嬪妾方才在假山後頭乍一看，真以為蹲在那兒的是莞貴人。」
「娘娘您細想，她們一個是大理寺少卿的嫡女，一個是甄府的家生丫鬟。若當真毫無干係，怎會偏偏生了一張相似的臉？」
年世蘭背靠引枕，鳳眼微微眯起。
上輩子曹琴默也跟她提過浣碧，那時候她沒當回事，只覺得浣碧不過是個心比天高的丫鬟，挑撥便挑撥了，翻不出什麼浪來。
如今再聽一遍，倒隱隱琢磨出點別的味兒。
「嘖，有意思。」
她把護甲摘下，輕擱在案上，唇角慢慢彎起來。
「甄遠道送女兒入宮，還搭了個跟女兒長得相似的丫鬟。本宮倒也好奇，這丫鬟身上究竟藏了多少東西。」
「娘娘要查，嬪妾便去查。」
曹琴默道，「只是這事急不得。甄遠道是外臣，要查他的家事，須得繞好幾道彎。若打草驚蛇，反倒叫莞貴人起了防備。」
「不必你費心。」年世蘭歪回榻上，扭頭看向頌芝。
「遞封信給哥哥，讓他查個人。就說是甄遠道府上的丫鬟，名叫浣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