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藏在濃葉里,一聲疊一聲,聒噪不休。
景仁宮。
安陵容比上回見面時又清減了些,指腹纏著一小圈細布,隱約透出底下結了痂的燙痕。
「娘娘,嬪妾試成了。」
她耳根泛著薄紅,調子裡有壓不住的小小雀躍,「娘娘聞聞看。」
宜修接過瓷罐。香氣散出,與上回荷包里的一般無二。
不,它甚至更溫潤。
穩而不沖,柔而不散,幽幽籠在鼻尖,裊裊不絕。
「是你自己調的?」
「是。」安陵容點頭,指尖不自覺地絞住帕子。
「那日嬪妾回去試香時發現,去掉麝香後,整爐香燒到後半段便有些發燥。嬪妾琢磨許久,覺得是甘松的性子被攪亂了。換了幾味配著嘗試,才配出這個氣味。」
宜修垂眸看著她指腹細布,「試了不少次吧。」
安陵容抿了抿唇,低聲道,「嬪妾習慣了。在家調香時,一爐香試十幾次也是常有的事。母親說,調香跟做人一樣,差一丁點火候便不是那個味兒了。」
「你母親是個通透的人。安答應,你就不好奇這香是做什麼用的?」
安陵容輕輕搖了搖頭,「娘娘給嬪妾什麼,嬪妾便接什麼。娘娘不給的,嬪妾不會問。」
「娘娘若想說,不問也會說。娘娘若不想說,嬪妾問了,為難的是娘娘。嬪妾不想讓娘娘為難。」
宜修笑了。這隻雀兒心思仍舊細密,話也說得滴水不漏。
「本宮不喜歡太笨的人。太笨的人聽不懂本宮的話,說一句得解釋三句,累。本宮也不喜歡太聰明的人,太聰明的人主意太大,不肯聽吩咐,煩。」
「安答應,你不一樣。」她微微傾身,細細瞧著安陵容。
「你有本事,卻懂得在本宮面前收起來。本宮不問你便不說,本宮問你便說實話。有能力又懂分寸,本宮喜歡。」
安陵容垂下眼去,睫毛顫了顫。
從前在家時,旁人一句話她能琢磨好幾天,旁人多看她一眼,她便覺得人家在笑話她。
她也知道自己這性子不討喜,可改不了。娘娘卻說她「懂分寸」。
「嬪妾以前不懂分寸。娘娘待嬪妾好,嬪妾一開始也琢磨了好幾天。後來不琢磨了。」
「娘娘遞手爐就是遞手爐,娘娘問冷不冷就是問冷不冷。再多想,便是嬪妾不知足。」
宜修笑意更深,「你方才這番話,比那香更讓本宮高興。本宮給你一句實話,在這宮裡,會調香是本事,會做人也是本事。」
「可最要緊的是恩寵。有了恩寵,你的本事才能被人看見。沒有恩寵,你調出天下第一香,也只能在屋裡自己聞。」
「本宮執掌六宮,不便親自提拔,但本宮可以指給你一條路。皇上最近在為太后甄選安神香的方子,太醫院呈上去的幾個都不甚滿意。太后用慣了檀香和甘松兩味,不喜太沖太烈的香方。你既有這手藝,不妨一試。」
安陵容呼吸一緊。
娘娘嘴上說不便親自提拔,可這路指的,分明是恩寵的方向。
「娘娘的意思嬪妾明白。娘娘指的路,嬪妾不會辜負。」
宜修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待安陵容走後,她招來剪秋,點了點桌上瓷罐,「去翊坤宮走一趟。請華妃替本宮試試新香,旁的不必多說。」
剪秋到翊坤宮時,年世蘭正歪在榻上,手裡拿著本帳冊有一搭沒一搭翻著。
剪秋笑著福了福身,「華妃娘娘安。皇后娘娘新得了一款香,聞著有幾分意思,讓奴婢送來給娘娘試試。」
又在裝神弄鬼!年世蘭鳳眼一挑,沒好氣地接過瓷罐。
她揭開蓋子細聞,身子驀地一僵。
這味道,她太熟了。和歡宜香幾乎一模一樣。
年世蘭指尖微微發顫。
宜修知道。她一直都知道歡宜香里有什麼。
她不但知道,還讓人調了一模一樣的出來,大抵去掉了那一味。她知道她怕的是什麼,也知道她恨的是什麼。
年世蘭蹭地起身,「去景仁宮。」
宜修坐在窗下,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來。
「妹妹來了。」
年世蘭徑直走到榻邊,將瓷罐往案上一擱,「臣妾愚鈍,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宜修微微揚唇,身子往後靠了靠,「妹妹覺得是什麼,便是什麼。」
「臣妾在問娘娘。」
「這香里少了麝香,妹妹不是已經猜出來了麼。」
猜出來了。她當然猜出來了!
可她不敢信。上輩子知道歡宜香里有麝香的時候,已經在冷宮了。
那時候她想過,若有人早些告訴她......不,早些也沒用,她不會信。
那時候的她,除了皇上誰都不信,誰的話都聽不進去。而現在,宜修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問,直接替她把麝香拿掉了。
年世蘭眼眶泛紅,喉間發澀,「娘娘怎麼知道歡宜香里有什麼?是聞出來的,還是皇上告訴娘娘的?」
問完便後悔了。她不想知道答案。
若是皇上告訴她的,便意味著他們都知道,只有自己被蒙在鼓裡。
若不是,那便更糟,意味著她是從別的途徑知道的,那個途徑可能比歡宜香本身更不堪。
她垂下眼去,忽然不想知道了。
宜修看著年世蘭低垂的眉眼,心底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勾了一下。
她嘆口氣,聲音放柔了些,「妹妹,本宮不是要告訴你歡宜香里有什麼。本宮告訴你的是,往後妹妹宮裡燃什麼香,可以自己選。」
年世蘭愣了一下。自己選?
上輩子她沒得選,到最後一無所有才知道每天聞的是什麼。
這輩子宜修把兩爐香擺在她面前,讓她自己選。她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她從來不哭的,可這一刻,有人彎下腰來,替她把腳底那些碎石子一顆一顆撿走。好像,是真的替她心疼。
「娘娘對臣妾這般好,到底圖什麼?」她抬起眼,紅紅的。
宜修挑眉,唇角彎了彎,「妹妹覺得本宮對你好?」
「不好麼?」
年世蘭揚起下巴,又恢復了那副嬌縱跋扈的模樣。可她眼圈通紅,兩下里一對照,倒顯得有幾分可愛。
「臣妾想過了。娘娘圖臣妾翻白眼,圖臣妾跟娘娘鬥嘴,圖臣妾每天來景仁宮鬧一鬧......說到底,是圖臣妾這條尾巴。臣妾說得對不對?」
宜修被她這副模樣逗得低低笑了一聲,「妹妹說是便是。」
「什麼叫臣妾說是便是?」
年世蘭不幹了,又往前逼近半步,調子也高了三分,「臣妾要聽娘娘親口說。娘娘方才讓剪秋送香來,是不是早就知道臣妾會來?」
「是。」
「娘娘是不是故意的,故意什麼都不說,等著臣妾自己跑過來?」
「是。」宜修坦然點頭,眼角眉梢間笑意濃了幾分。
「妹妹方才自己說了,本宮圖的就是這個,有趣。」
年世蘭瞪著她。這人真是......她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
說她狡猾?她說「是」。說她算計?她也說「是」。什麼都認,一點不遮掩,反倒叫她罵不出口。
她站了片刻,只覺口乾舌燥,端起案上杯盞便灌了一口。灌完才發現那是宜修的杯子。
茶水微涼,帶著一點極淡的果香。她捧著杯子愣了一瞬,耳根子騰地紅了。
「這香臣妾收下了。」她別開臉,眼神飄忽,「臣妾也不白收。」
「娘娘送臣妾一爐香,臣妾便還娘娘一盒珍珠膏。上回那盒臣妾讓頌芝送了來,娘娘用了沒有?」
宜修看了看指腹。因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如今確已淡了些。她沒有說話,只將掌心微微攤開。
年世蘭餘光瞥過,耳根子更紅。她進來時就已留意,繭子是比以前薄了些。
她別彆扭扭哼了一聲,「那便好。臣妾那兒還有,用完了再讓頌芝拿來。」
宜修看著她紅透的耳根和微微抿起的唇瓣,心裡輕輕動了動。
這隻刺蝟,她養了大半年。
從端妃的事開始,到流言,到寫字,到沈眉莊落水,到小印子、歡宜香。
一步一步,刺兒一根一根地順下去。如今這隻刺蝟已經不扎她了,不但不扎,還把最軟的肚皮翻出來給她看。
她端起茶想喝一口,發現茶水被年世蘭喝空了,便也不叫人續,就那麼空端著,掩去唇角壓不住的笑意。
「往後,歡宜香便別再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