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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挑撥

2026-09-12 09:53:23 作者: 碎花撞月

  御花園裡那棵老柳樹有些年頭了,枝葉密密層層垂落,遮出一片蔭。

  蟬鳴一陣一陣的,從樹梢潑下來,聒噪得很。

  浣碧獨自坐在石階,手中帕子絞過來絞過去,邊角繡紋已被揉得變了形。

  她低著頭,眉心微微擰著,像是遇到了什麼糟心事。

  石階旁落了朵白色小花,不知是被風吹下來的,還是被誰摘了又丟下的,正躺在她腳尖前頭。花瓣已被碾碎了大半,零零落落粘在泥里。

  曹琴默在樹後看了片刻,而後緩步走進亭子。

  她腳步放得輕,直到在石凳坐下,浣碧才猛地回過神,慌忙將帕子往袖口裡一塞,起身行禮。

  「坐吧,這兒沒有旁人。」

  曹琴默將團扇擱在膝上,目光掃過浣碧微微泛紅的眼圈,「方才在想什麼?那朵花都快給你揉成泥了。」

  浣碧垂下頭去,輕聲應著,「回貴人,奴婢沒想什麼。不過是走路走乏了,歇一歇。」

  「走路走乏了的人,可不會拿花出氣。」

  曹琴默微微一笑,也不追問,只把團扇拿起來搖了兩下。

  

  「我前幾日經過承乾宮,瞧見莞貴人的夏衣料子送進去了。內務府的總管說,是皇上親自吩咐下去的,江南新貢的料子。」

  「送料子的小太監臉上堆著笑,一口一個莞貴人得寵。那熱絡勁兒,像是承乾宮的台階都比別處高些。」

  浣碧的手指輕輕蜷了蜷。

  她當然知道那些新料子,送進來時她就在旁邊。

  小主笑著說顏色太亮穿不出去,流朱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好看,她也跟著笑。

  「莞貴人正得寵,內務府自然緊著她。承乾宮上下都替小主高興。」

  「你說的承乾宮上下,包括你嗎?」

  浣碧一怔,嘴角扯出個笑。

  「貴人這話問得奇怪。奴婢是小主的陪嫁丫鬟,小主好便是奴婢好。奴婢自然是高興的。」

  「是麼?」曹琴默啜了口茶,不緊不慢道,「我瞧你方才坐在石階上碾那朵花,倒叫我想起一樁舊事來。」

  「入宮之前,我家裡有個表妹。她跟你生得倒有幾分像,眉眼清秀,人也伶俐。雖說是小姐,卻也要伺候她的親姐姐。」

  浣碧眼皮子一跳。

  曹琴默恍若未覺,繼續說著,「她姐姐是嫡出,她是庶出。兩人生在同一屋檐下,卻是兩般命。」

  「姐姐出嫁時嫁妝鋪了半條街,她出嫁時只抬了口箱子。我入宮那年,聽說她熬不住,吞了金。」

  浣碧手指猛然收緊,指甲嵌進掌心,刺出幾道淺淺紅痕。

  「貴人這個故事,奴婢不知道該說什麼。貴人的表妹是庶出,奴婢不過是個粗笨下人,不敢跟官家小姐相提並論。」

  「我說的不是出身。」曹琴默搖了搖頭。

  「我那表妹什麼都好,就是心氣太高。心氣高又不肯認命,最後把自己耗幹了。你不一樣,你比她聰明。」

  「你和你家小主生得像,闔宮裡長了眼睛的都看得出來。我頭一回見你便覺得奇,天底下哪有丫鬟跟小姐生得這般相似?」

  她細細端詳著,自顧自道,「眉眼像,鼻樑像。你若不是穿著一身丫鬟的衣裳,誰見了不得多看一眼。」

  「奴婢......只是湊巧罷了。」

  浣碧抿了抿唇,「天底下相貌相似的人多了去了,奴婢哪敢跟小主......」

  「湊巧的事我見得多,可湊巧到這種地步的,倒不多見。」

  曹琴默唇畔噙著笑,溫溫和和打斷。

  「莞貴人從小養尊處優,什麼都不缺,自然是溫的平的。可你不一樣。你骨子裡有火,我那個表妹也有這股火。可惜她把火攢在心裡,攢到最後把自己燒了。」

  她停下來,同浣碧四目相對,「你聰明,不會把自己也燒了。」

  「可你得想明白一件事,火擱在心裡,要麼燒別人,要麼點著自己。怎麼使,往哪使,這才是要緊的。」

  蟬鳴不知何時歇了,只聽得風從柳葉間漏下的簌簌聲。

  浣碧低著頭,帕子已徹底變了形,露出裡邊白慘慘的線頭。


  「貴人這話......奴婢聽不懂......奴婢不過是伺候人的,伺候小主是本分。旁的,奴婢不敢想。」

  曹琴默挑眉,「你不敢想,是因為你覺得不該想。可這世上從來不是該不該,該不該是你自己說了算。」

  「宮裡的丫鬟上千號,可幾個丫鬟能在皇上跟前被多看一眼?你覺得你不配,跟皇上覺得你配不配,是兩碼事。」

  浣碧的臉騰地紅了。

  「貴人明鑑,奴婢規規矩矩,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奴婢......奴婢沒念過幾本書,不會吟詩作對,不會彈琴下棋......」

  曹琴默悠悠道,「吟詩是本事,忠心也是本事,體貼更是本事。」

  「皇上身邊會吟詩的人少嗎?沈貴人會吟詩,往後還會有更多。皇上缺的,是一個能讓他覺著新鮮的人。」

  「莞貴人走了第一步,你便能走第二步。」她掀起眼皮,不動聲色地引導。

  「兩張相似的臉,一個能吟詩,一個能體貼,同在一個宮裡。皇上去承乾宮的次數,只會比現在更多。等皇上也對你另眼相看的時候,你便不是扶著轎槓的人了。」

  浣碧沉默著。

  風從葉子間漏下來,拂在臉頰,將她鬢邊散落的碎發吹得一晃一晃的。

  她將帕子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入宮那天,她跟在小主轎子後頭走了一路,轎簾被風吹起來時,她看見小主端坐在裡頭,像天上下凡的仙女。

  那時候她想,原來坐轎是這樣子的。

  「貴人。」她終於緩緩開口。

  「奴婢知道貴人是為了奴婢好,可是奴婢......奴婢不能對不起小主。小主待奴婢不薄。」

  「誰說你要對不起她了。」曹琴默輕笑。

  「莞貴人是你小主,伺候她是本分,敬她是理所應當。但姐妹齊心,比一個人單打獨鬥強得多。莞貴人一人能替皇上排解多少煩悶?」

  「如果有你幫襯著,她在這宮裡便多條臂膀,你在宮裡也多個依靠。這是兩全其美的事,誰也不虧欠誰,誰也不對不起誰。」

  她站起身,團扇在手裡輕輕搖著。

  日光從柳葉間篩下來,斑斑點點落在她臉上,把她的模樣映得明明暗暗。

  「我今日說的這些,出了這亭子便當沒說過。你回去怎麼想,是你自己的事。」

  「你若想通了,想做點什麼,不妨先從小處做起。皇上什麼時候再來承乾宮,你比誰都清楚。機會不會自己敲門,機會都是人從門縫裡拽進來的。」

  浣碧攥著帕子站了片刻,而後恭恭敬敬福了福身。

  「貴人今日的話,奴婢不敢全懂。可貴人叫奴婢自己想,奴婢回去會想。」

  曹琴默看著她轉身走出亭子,翠色的背影融進柳蔭里,一晃便不見了。

  火,已經點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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