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灑過琉璃飛檐，白日裡灼人的暑氣總算慢慢沉下來。
胤禛今兒個心情倒好，歪在承乾宮軒窗下，接過甄嬛遞來的茶，隨口說著閒話。
說到高興處，他眼皮一掀，目光在殿裡轉了一圈，落在跟前伺候的浣碧身上。
浣碧今日穿了件水碧色薄衫，髮髻上簪了朵新摘的梔子，白花瓣襯著烏黑的發，透著一股鮮靈靈的俏。
她低著頭將櫻桃擱在胤禛手邊，往後退去半步，微抬起眼，正對上胤禛的目光。
「你叫浣碧？」天子之聲落在耳畔。
浣碧睫毛輕輕一顫，隨即垂下眼去。分寸拿捏得極好，像一片葉子被風拂了下，微微卷了卷邊，又舒展開。
她今日這身打扮是花了心思的。
水碧色極襯她膚色，髮髻上的梔子是午後在御花園裡，挑了許久才挑出來的。
不能太大，怕扎眼。不能太小，怕被埋沒。最後選了朵半開的，白得正乾淨。
「皇上記性好，奴婢是浣碧。這櫻桃是今日新摘的，奴婢拿井水鎮過，比尋常的甜些，皇上嘗嘗。」
胤禛拈了一顆放進嘴裡，微微頷首，旋即轉頭對甄嬛道，「莞莞，你宮裡的丫頭也隨你，雅致。」
甄嬛唇角彎了彎，「皇上謬讚。浣碧這丫頭跟了臣妾多年，規矩是有的，只是笨嘴拙舌，不會說話。」
胤禛又拈了一顆櫻桃，岔開了話頭。
他約莫坐了一盞茶的功夫，便起身往養心殿批摺子去了。蘇培盛候在門外，提著燈籠引路。
殿裡安靜下來。
浣碧彎腰去收那碟櫻桃，甄嬛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浣碧。」
浣碧的手停在半空，轉頭看她，「小主有什麼吩咐？」
「你坐下，我有幾句話跟你說。」
浣碧猶豫片刻，還是在繡墩坐了。
甄嬛看著她。
今日特意描過的眉，唇上覆著層極淡的口脂，髮髻間的梔子花已微微發蔫，可簪在烏髮里還是好看的，乾淨又招眼。
這些她方才都看見了。
皇上看浣碧的那一眼，她也看見了。
「你今日這身打扮很好。水碧色襯你，比往常那些暗沉沉的衣裳鮮亮許多。你很少這樣打扮，今日怎麼忽然想起來了？」
浣碧垂下眼，手指在帕子上輕輕捻著。
帕子也是新的，邊角繡著幾朵碧綠的梅花，是她的名諱。
「奴婢只是覺得，小主如今在宮裡走動多，來承乾宮的貴人也多。奴婢穿得太寒酸，丟的是小主的臉。再者奴婢年紀也不小了，總不能老是一副素淨無光的樣子。」
「是嗎？」
甄嬛目光落在浣碧臉上，停了片刻。
「浣碧，你跟我從小一處長大，你心裡想什麼，旁人不清楚，我知道。你今日特意打扮，想讓皇上多看你一眼，對不對？」
浣碧的臉驀地紅了，從脖子根一路紅到耳後。
她抬起眼來，直直看向甄嬛，「奴婢是打扮了，奴婢也確是存了心思。可小主......奴婢存這個心思，錯了嗎？」
甄嬛看著浣碧亮晶晶的眼睛，那裡滿是不甘。
在家時，浣碧偶爾也會這樣看她，從前她不明白那是什麼。入宮前，父親將真相悉數告知於她，她才終於看懂她的不甘。
甄嬛輕嘆口氣。
「宮裡的日子，看著風光，內里什麼樣，你日日跟在我身邊，應當比誰都清楚。皇上今日多看你一眼，明日未必還記得你。」
「你要走的這條路，頭一步是風光，第二步便是懸崖。你以為得了恩寵便能出頭，可出頭之後呢？」
「宮裡的女人，哪一個不是踩著刀山火海走過來的。你以為我在攔你，但我只是不想你往火坑裡跳。」
殿裡一時靜極。
浣碧低下頭，盯著自己膝上交疊的手。
「小主說宮裡是火坑。可是小主，奴婢從小就在火坑邊上長大。小主覺得奴婢不懂宮裡的苦，那是因為奴婢連嘗苦的資格都沒有。」
「小主得寵，旁人會說莞貴人聖眷正濃。奴婢若得寵，旁人至多不過說一句，那丫頭有幾分姿色罷了。」
「奴婢連被人嫉妒的資格都沒有。小主方才說，皇上明日未必還記得奴婢。可在奴婢看來，這是奴婢唯一出頭的機會。」
話至此，她聲音愈發哽咽，眼睛裡晃著水光。
「小主的機會很多，奴婢的機會卻幾乎沒有。奴婢只想抓住它，奴婢錯了麼？」
甄嬛眉心微微擰了起來。
她忽然覺得，好像從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
「你覺著我現在過的是好日子，所以站著說話不腰疼是不是？你只看見我得了寵，卻沒看見我為這份寵付出過什麼。」
「你入宮時日也不短了，沈貴人落水的事你沒聽說？華妃的手段你沒瞧見？宮裡每一份恩寵底下都墊著刀子，你以為你能站上去，可最後傷的都是自己。」
浣碧含著淚，半步不退。
「小主說的這些，奴婢都想過了。沈貴人落水，奴婢在場。華妃的厲害，奴婢也瞧在眼裡。」
「奴婢斗膽說一句。奴婢從小是伺候人的，比刀子更疼的東西奴婢也受過。小主覺得宮裡苦，是因為小主從前在甄府過的是好日子。」
「奴婢從前過的，不是好日子。所以宮裡這條路對小主來說是險路，對奴婢來說卻是唯一的出路。」
她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小主就當奴婢不知好歹罷。」
甄嬛沉默許久。
她不是不知道浣碧的心思，可她沒有想到，這份心思已經長成這般，盤根錯節，拔都拔不出來。
「我沒有說你錯了。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條路一旦踏上便回不了頭。到時候你若後悔了......」
「奴婢不後悔。」浣碧開口打斷，「奴婢這輩子後悔的事太多了。」
「這些後悔攢在一起，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可奴婢若連試都不試便放棄，那才是奴婢這輩子最後悔的事。」
「浣碧......」
甄嬛想再說些什麼，卻見浣碧起身行了個禮。
「小主若沒旁的吩咐，奴婢便先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