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朱滿肚子的牢騷一直憋到掌燈時分。
她替甄嬛卸了釵環，絞了熱帕子，又把案上涼茶端出去。
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嘴唇翕動了不知多少回，終是沒忍住。
「小主，不是奴婢多嘴，奴婢今日實在是看不過眼了。」
她將帕子往銅盆里一丟，轉過身來，嘴裡的抱怨像竹筒倒豆子。
「浣碧今日的打扮，奴婢瞧著都替她臉紅。那件水碧色的衣裳，先前她還說料子嬌貴怕穿壞了，皇上一來，她穿得好好的。」
「還有梔子花。她在御花園裡挑挑揀揀大半個時辰，奴婢還當是摘來給小主您插瓶的，誰知道簪她自己頭上了。」
流朱憤憤不平，越發說開了。
「奴婢不是不許她打扮，可打扮也得分時候。皇上在的時候她打扮成這樣，安的什麼心思，奴婢不說小主也知道。」
「流朱。」
甄嬛截住了她的話頭。
流朱立刻閉了嘴，垂下眼去。可心裡的氣還是沒消，憋了片刻，又低低嘟囔起來。
「她今兒在皇上跟前那幾句話，小主您都沒開口，她倒先替您招待起皇上來了。這話是她該說的嗎？不過是個陪嫁丫鬟，又不是宮裡的女官，哪有她說話的份兒。」
「說完了？」甄嬛掀起眼皮看著她。
「沒有。」
流朱紅著眼圈，嘴上卻倔，「可奴婢不說了，再說下去，小主該罵奴婢了，奴婢不是要說浣碧壞話。」
「奴婢跟她從小一處長大，奴婢是真把她當姐妹的。可越是姐妹，越不能這樣，奴婢替小主不值。」
「流朱，我不是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甄嬛輕輕嘆了口氣。
「入宮這些日子，她日日看我梳妝、看我接駕、看我受賞。她站在旁邊，替我捧著首飾匣子，替我遞熱帕子，替我斟茶。」
「她看我看得越久，心裡越不平衡。這事我有責任，我該早些跟她談談，不該等到今天的。」
「小主有什麼責任？」流朱愈加委屈，眼圈還是紅的。
「小主待她還不夠好麼？入宮前小主就處處照顧她，素日裡賞她的首飾比旁的丫鬟多出好幾件。入宮後什麼好吃的好用的，哪一樣少過她？」
「可她倒好，小主待她越寬厚，她越覺得小主欠她的。她也不想想，若不是小主帶她入宮，她連皇上的面都見不著。若不是小主得寵，皇上豈會給她好臉色？奴婢就是想不通，她憑什麼這般對小主？」
甄嬛輕輕搖頭，「憑她那張臉。」
「她生得像我不假，她自己也知道。知道得越久，越覺得那是她的本錢。有了本錢，便會想為什麼不能用。流朱，我今日攔她，不全是為了自己。」
「宮裡是什麼地方，她不是沒看見。沈貴人端方成那個樣子都遭了暗算，安答應謹小慎微也被夏冬春踩了大半年。」
「這些事，她樁樁件件都看在眼裡，可她還是要往前湊。我只是怕，怕她走到頭，才發現退路已經沒有了。」
流朱道，「小主，您就是心太軟了。您方才說她憑的是那張臉，可那張臉不是她的本錢，那是老天爺給錯了的東西。」
「老天爺讓她生得像小主，她便覺著自己也該有小主的命。可命不是臉給的，是出身給的，出身沒有辦法選擇。」
「奴婢跟小主說老實話，浣碧今日敢在皇上跟前笑，明日就敢在皇上跟前說些有的沒的。奴婢不是疑她，奴婢是怕她不知分寸，到頭來害了自己，也連累小主。」
殿內安靜許久。
「她沒有壞心。」
甄嬛輕拍拍流朱的手，安撫道，「她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做丫鬟，不甘心一輩子站在我身後。」
「不過你說得對，我若再不管，她遲早會闖出禍來。只是她那個性子，說重了便往心裡去，憋著憋著就成了怨。說輕了她又聽不進去，左耳進右耳出。我得尋個合適的時候，慢慢跟她說。」
「慢慢說，慢慢說......」
流朱憋屈極了，繞著屋子走了好幾圈。
「小主，您總是這樣。對誰都是慢慢說，對誰都留三分餘地。可有些人不領您這個情。您慢慢說的時候，她已經在想下一步怎麼走了。」
「奴婢方才說的那些話，奴婢不後悔。奴婢心裡頭把浣碧當姐妹，可奴婢更把小主當主子。」
「主子只有一個，姐妹可以再交。她若還是從前那個浣碧，奴婢待她還和從前一樣。可她若變了，奴婢只認小主。」
窗外，浣碧端著碟櫻桃立在暗處。
她折回來是想說句軟話的。
方才走到半路，被夜風一吹，腦子裡那股子熱勁便涼了半截。
越想越覺得剛剛語氣太沖，那番話句句都是頂撞，句句都帶著刺兒。小主勸她，是好意，她不是不知道。
才剛走到廊下，正好聽見流朱那句「她也不想想，若不是小主帶她入宮，她連皇上的面都見不著」。
腳登時便釘在地上，再走不出半步。
她想反駁，可張不開嘴。若沒有小主，她確實進不了宮。若沒有小主，她也確實見不到皇上。這是事實。
她低頭看了看碟子裡的櫻桃。
紅殷殷的，拿井水鎮過，顆顆都挑的是最飽最圓的。一顆一顆洗了好幾遍，又拿冰湃著，怕不夠涼，又換了兩次井水。
皇上確實多吃了兩顆，小主也誇了一句櫻桃甜。
她以為自己總算做對了一件事。
可在流朱嘴裡，連這碟櫻桃都成了她不安分的證據。
憑什麼？
憑什麼兩張相似的臉，一個能在轎子裡坐著，一個就要在轎子外頭扶著轎槓。
她以前不敢問，今日斗膽問了一句，便被小主勸了回來，又被流朱數落成這樣。
她不是要搶小主的東西，她只是想也有一份。
但在流朱嘴裡，她這份心思是踩著小主的門檻，是心比天高。在流朱眼裡，她就該安分守己，就該規規矩矩，就該一輩子低著頭做人。
因為她是丫鬟。
可她......不是生來就是丫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