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漸漸低了調子，只零星幾聲，混著檐下宮燈晃動的影子。
浣碧低著頭將荔枝擱在胤禛手邊，擱穩了，往後退去半步。
她微微掀起眼皮，剛好夠看見胤禛端起杯盞的手。
「莞莞，你這丫頭，朕每回來都見她穿得鮮鮮亮亮的。」
胤禛的目光在浣碧身上停了停，偏過頭對甄嬛道，「上回是件水碧色的衫子，今日又是天青藍。朕瞧她這眉眼，倒有幾分像你。」
甄嬛剝荔枝的手沒有停，指尖拈著那顆荔枝殼，輕輕一旋，瑩白果肉便完整地脫出來。
她把荔枝擱進胤禛面前的碟子裡，以錦帕擦了擦指腹汁水，這才抬起眼來，面上笑意紋絲不減。
「皇上說笑了。浣碧這丫頭日日跟在臣妾身邊，興許是沾染了幾分臣妾的習氣，讓皇上瞧著面善罷了。」
她說著，側過臉看了浣碧一眼，「不過這丫頭確實眉眼秀氣，臣妾在家裡時常聽人這麼說。」
浣碧垂下眼，柔聲應和道，「皇上謬讚了。奴婢不過是粗笨的下人，哪敢跟小主相提並論。」
「小主是海棠，奴婢至多是海棠葉子上的露水，太陽一出來便散了。皇上覺著奴婢像小主，那是奴婢的造化，也是小主調教的功勞。」
胤禛被她這番話逗得一笑，拈起荔枝放進嘴裡。
「你這丫頭倒會說話，又是海棠又是露水的。莞貴人調教出來的人，嘴皮子比朕養心殿的還要利索。」
「臣妾不敢居功。」
甄嬛微微一笑，又仔細為胤禛剝了顆荔枝。
「這丫頭自小跟在臣妾身邊，臣妾寫字，她便在旁邊磨墨。臣妾讀書，她便在旁邊學著。日子久了，耳濡目染，學了幾句文縐縐的話，讓皇上見笑了。」
她將剝好的荔枝輕輕擱進胤禛碟子裡，似嬌嗔道，「不過皇上說得是，她這嘴皮子是利索了些，臣妾回頭便說她。」
「你說她做什麼。」
胤禛擺擺手，目光又掃過浣碧一眼。
這丫頭今日沒簪花，比上回那朵梔子少了些俏麗，卻多了幾分素淨。
他收了目光，半開玩笑著說，「浣碧這丫頭模樣生得端正，性子也溫順，做個伺候人的丫頭倒有些可惜。莞莞若捨得，朕便給她個答應的位分如何，就禧答應可好？」
此話一出，殿內靜極。
浣碧的心瞬間急促跳動起來。
答應，禧答應，那可是有封號的小主，正正經經的宮嬪。安答應入宮大半年，也沒得個封號。
如今皇上開口便是禧答應，有自己的份例、有自己的宮人、有自己的屋子。不必再替人捧首飾匣子，不必再站在外頭扶著轎槓。
她等了這麼久，盼了這麼久。如今，機會就這般毫無預兆地砸在眼前，砸得她連呼吸都忘了。
皇上金口玉言，只要小主點一下頭，她的命便從奴婢翻成了主子。
她屏住呼吸，目光一錯不錯地盯住榻上那抹清麗的影子。
「皇上厚愛，臣妾替浣碧謝過。」
極溫柔的聲音落下來，「只是臣妾捨不得她。浣碧性子單純，沒什麼城府，在宮裡怕是連自己都護不住。」
「自小到大，她受了委屈也不會說，只會往心裡憋。臣妾同她名義上是主僕，心裡早把她當了妹妹。臣妾不盼她飛上枝頭，臣妾只想她平平安安的。」
胤禛咂摸咂摸嘴，笑了。
方才那話原是隨口一提，半是抬舉甄嬛娘家、半是覺著這丫頭確實有幾分顏色。可甄嬛這樣鄭重地推辭，倒讓他不好再往下說了。
「你倒是真心替她打算。朕見過的主子多了，恨不得把身邊人往朕跟前推的也不在少數。你倒好，朕主動開口，你反倒替她推了。」
甄嬛唇角微微揚起，輕聲細語說，「宮裡有臣妾伺候皇上便夠了。」
「浣碧年紀還小，將來若有機緣，臣妾想替她尋一個尋常人家，不求富貴，只求安穩。嫁個老實本分的人，過自己的小日子。」
她柔柔看了浣碧一眼，「將來這丫頭若有了孩子，逢年過節還能進宮來給臣妾磕個頭，那才是長遠的好日子。」
「你這話說得倒像個當姐姐的。」胤禛拍拍她的手，「也罷，你既然捨不得，朕不強求。」
他轉向浣碧，半笑道，「浣碧，你家小主捨不得你，你便好好伺候她。將來到了出宮的歲數，朕再給你指個好人家。」
浣碧心頭微微一顫，屈膝行禮，「奴婢謝皇上恩典，謝小主疼愛。奴婢不圖旁的，只圖好好伺候小主。」
胤禛沒有再看她。他接過甄嬛遞來的另一顆荔枝，說起了旁的事。
太后近來身子不大好，太醫院新進了幾味安神的方子。又說安答應前幾日獻了一爐香，太后用了說好。
甄嬛順著他的話應了幾句，什麼「安妹妹心細」，什麼「太后福澤深厚」，聲音輕軟，笑靨如常。
浣碧站在那裡，腦袋裡像有一窩蜜蜂在嗡嗡地撞。
方才短短几句話之間，她從雲端跌回地面，跌得太快太猛，連疼都來不及出聲。
原來在小主心裡，她連被問一句「你願不願意」的資格都沒有。
小主替她打算得那般周全：什麼找個尋常人家，嫁個老實人，過自己的小日子，將來有了孩子還能進宮來磕頭。
聽聽，多好。
是真心實意為她著想，是實打實替她規避了後宮的險惡，是親姐姐才會說的話。
可不知為什麼，她聽在耳朵里，每一個字都在剜她的心。
憑什麼？
憑什么小主可以待在皇上的寵愛里，然後替她推掉皇上親口給的恩典，說不適合。
她不適合嗎？她等了這麼多年，她忍了這麼多年，今日只差一步。小主把那一步替她退回去了。
那是她這輩子離出頭最近的一刻。小主替她推了，用「為你好」的名義。
她還要對這份「好」感激涕零，還要跪下去謝恩，還要笑著說奴婢不圖旁的，只圖好好伺候小主。
她全照做了，臉上笑意一絲不差。
可小主方才說的那些話，到底是為了她好，還是為了別的什麼。
她也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