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蔭覆滿庭院,枝葉層層疊疊,蟬聲隱在下頭,啁啾不停。
請安散時,各宮嬪妃自景仁宮魚貫而出。
年世蘭搖著團扇走在最前頭,嫣紅裙擺掃過門檻,一閃便不見了。
齊妃跟在後頭,同敬嬪絮絮叨叨說著什麼。沈眉莊與甄嬛並肩而行,安陵容照舊低著頭,走在人群尾梢。
剪秋從廊下過來,朝她稍一屈膝,「安答應留步,娘娘請安答應進去說話。」
安陵容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
她心裡有些忐忑,是那爐香的事沒辦好?還是上回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宜修見她進來,上下打量一眼,「方才請安時,本宮瞧你臉色不大好,可是這幾日沒歇好?」
安陵容福了福身,「謝娘娘惦記。嬪妾這幾日夜裡睡得晚些,不礙事的。」
她抬手攏了攏鬢邊碎發,指腹又纏了幾圈細布。
「還在調香?」
宜修瞭然,「你也要仔細自己的身子,香料雖好,聞多了也傷神。」
安陵容嘴角彎起一點極淡的弧度,「謝娘娘關心。也不是什麼要緊的香,就是夜裡睡不著,索性起來擺弄,調著調著便忘了時辰。」
這幾日,太醫院已經遞了兩次話,說太后用了她獻的方子,睡得比從前安穩。
她不敢聲張,也不敢催問,只能夜裡一遍一遍地試,把甘松的分量減了又加加了又減,總覺著還能更好。
宜修端起茶啜了一口,想起些什麼,偏過頭對剪秋道,「圓明園避暑的單子擬出來沒有?」
「回娘娘,內務府今早剛送了來。各宮主位、貴人、常在的名單都列齊了,住處也按往年的例分派好了。」
剪秋頓了頓,餘光掃過安陵容。
「只是......按慣例,答應位分是不能隨行的。安答應和幾位新晉的答應,名單上暫未列入。」
安陵容垂下眼,手指輕輕捻著帕子邊角。
剪秋說的是實情。
答應位分低,份例少,避暑這種恩典從來輪不到她們頭上。每年夏天,主子們去了圓明園,紫禁城便空了大半。
留下來的妃嬪守在各宮偏殿裡,日頭從早曬到晚,連地龍都不用燒,屋子便熱得像個蒸籠。
她告訴自己,不去也好,去了還要應付那麼多人,不如自己在屋裡調香自在。可心裡是什麼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宜修瞧著她,緩緩開口,「從前在王府時,有一年夏天格外熱。純元皇后便讓人在院子裡搭了個涼棚。」
「棚子搭好了,府里幾個得臉的丫鬟婆子都往裡擠,連燒火丫頭也挨挨擠擠地站在棚子邊乘涼。純元皇后站在廊下看了好一會兒,說了一句話,本宮記到現在。」
「她說,涼棚是給怕熱的人搭的。怕熱的人裡頭,有的得臉,有的不得臉。涼快涼快,不分貴賤。」
安陵容手指輕輕一顫。
純元皇后,娘娘很少提純元皇后。偶爾聽宮裡老人說起這個名字,都像說一尊救苦救難的菩薩。
「純元皇后這話說得慈悲。只是嬪妾斗膽說一句,涼棚雖不分貴賤,可站在棚子底下的人,自己心裡頭分。」
宜修唇邊浮起一點笑意,她喜歡同聰明人說話。
「安答應這話倒把本宮想說的說完了。涼棚不分貴賤,那是搭棚子的人說的。站在棚子底下的人,該曬還是曬著,該擠還是擠著。」
「有站在中間的,便有站在邊上的。有坐著的,便有蹲著的。有自己帶了凳子的,便有連腳都站不穩的。安答應,你若是站在涼棚底下,你是帶了凳子的那個,還是站不穩的那個?」
安陵容手指慢慢收緊。
她是那個連腳都站不穩的人,站在棚子最邊上,半個身子露在外頭,日曬風吹,雨水打著。
莞姐姐和眉姐姐是帶了凳子的,她們坐在中間,她擠不進去。
「嬪妾是那個站不穩的。」她輕聲說著。
「嬪妾不光站不穩,嬪妾還不敢說。在棚子底下站著,被曬著了不能說曬,被擠著了不能說疼。因為能站在棚子底下已經是恩典了,再抱怨便是不知好歹。」
「純元皇后那句話是慈悲,可慈悲是搭棚子的人說的。站在棚子邊上的人,豈敢拿慈悲當藉口去抱怨?」
「誰說你不能抱怨?」
宜修搖了搖頭,溫溫和和看向她。
「被曬著了,便往陰涼處挪一挪。被擠著了,便換一處人少的棚子站。安答應,這宮裡不止有一個涼棚。」
「有的棚子看著大,裡頭擠滿了人,你站進去也只能站在最邊上,半個身子還露在外頭,日頭曬著,風雨打著。」
「旁人坐在中間吃茶,偶爾回頭看你一眼,然後繼續喝她們的茶。安答應,那一眼能替你遮日頭,能替你擋風雨嗎?」
安陵容垂下眼去,沉默許久。
她想起上回在承乾宮喝茶,莞姐姐給她倒了杯茶,眉姐姐問她有沒有被夏冬春欺負。她說不必擔心,沒關係。
她們便點點頭,繼續聊她們的詩詞。她不是怨她們,她們待她是好的。可那好是慈悲,不是情分。
慈悲是給外人的,情分是給自家人的。
「從前嬪妾以為,只要能站在棚子底下,被曬著也無妨,被擠著也無妨,至少嬪妾在裡頭。可日子久了便發現,站在邊上的人,永遠只能站在邊上。」
「旁人偶爾回頭說一句『辛苦了』,便知足了。娘娘方才說,被曬著了便往陰涼處挪一挪。可是娘娘,嬪妾若是自己挪了,旁人會不會說嬪妾不知好歹?說嬪妾痴心妄想?」
「你管旁人做什麼?」宜修輕笑。
「旁人替不了你。她們坐在中間,她們不曬,她們不疼,她們自然可以高高興興地說一句『忍忍就過去了』。你忍過了,她們也不會把凳子拿出來給你坐。」
「安答應,你調得一手好香,你有的是本事。你這樣的人,不該在棚子邊上站一輩子。」
「先來的有位置,後來的便只能站在棚子邊上。可若先來的往旁邊挪一挪,後來的便能站進來。先來的若不肯挪,那後來的只能自己找另一個棚子。」
安陵容抬起頭,眼圈有些發紅。
她不是沒想過換一個棚子,可她拿什麼換?
她沒有家世,沒有恩寵,連隨駕避暑的資格都沒有。
她是知道的。娘娘說換一個棚子,就是在告訴她,不必再站在莞姐姐和眉姐姐那個棚子邊上了。
娘娘自己就是個棚子,而且已經替她挪出了一塊地方。那地方寬敞,有凳子,她是能坐下吃茶的角色。
「娘娘,嬪妾沒有本事搭一個棚子。但娘娘若肯讓嬪妾在您的棚子底下站一站,嬪妾不白站。」
宜修看著她,像在端詳一株自己親手栽種的花。
澆了大半年的水,終於看見它冒了第一個花苞。
「圓明園有一處清暑閣,臨水,比別處涼快。你到了那兒,不必擠在人多的地方,只管挑一處清靜的屋子住著。缺什麼,找剪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