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拂過，御花園翠綠繁茂不再，反添幾分寂寥。
甄嬛從養心殿出來，蘇培盛送到殿門便折回去了。
胤禛問了幾句承乾宮的起居，她一一回了。原以為他至少會順帶問一句眉姐姐的，但他沒有。
沿迴廊往西，剛轉過假山石，迎面撞上一轎輦。頌芝走在轎輦前頭，見了甄嬛便側身讓到一旁行禮。
年世蘭歪在轎輦上。她今日穿了件海棠紅宮裙，襯著整個人愈發艷麗。雲鬢上斜簪了支白玉簪，在日頭下泛著溫潤淺光。
甄嬛看了一瞬便收回目光。
簪子有些眼生，不像華妃素日戴的鑲金嵌寶的樣式。
「嬪妾給華妃娘娘請安。」
年世蘭見是她，稍稍抬手，轎輦便停了。
「莞貴人從皇上那兒來？」
甄嬛福了福身子，應道，「嬪妾方才給皇上請安出來，不想擾了娘娘的路。」
「擾什麼路，這長街又不是本宮一個人的。」
年世蘭往轎輦上一靠，朝周寧海手中食盒揚了揚下巴。
「本宮燉了百合蓮子給皇上送去。這陣子皇上熬夜批摺子，嗓子有些咳。莞貴人要不要再一塊兒進去？」
「正好替本宮試試燉得爛不爛，本宮自己嘗了一口，覺著冰糖擱多了，甜得齁嗓子。」
她今日心情好，懶得一見甄嬛便劍拔弩張。
左右甄嬛剛從養心殿出來，她順手顯擺顯擺自己的賢惠，橫豎不虧。
甄嬛微微一笑，「娘娘費心了。」
「臣妾方才在裡頭已喝過一盞茶，再喝怕是撐得慌。娘娘燉的百合蓮子，皇上定然喜歡。娘娘手藝好，闔宮都是知道的。」
年世蘭哼了一聲。
闔宮都知道她的手藝？
闔宮都知道她不會做飯倒是真的。
奉承話張嘴就來，聽著像那麼回事，細品全是空話。與景仁宮那隻狐狸的甜言蜜語比起來，差的遠。
她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甄嬛面上雖不顯山露水，但沈眉莊被禁足，她又四處碰壁，心裡能不累麼。
嘖，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莞貴人這幾日可見過沈答應？」
「回娘娘，皇上親口吩咐過不准探視，嬪妾自然不敢違抗聖旨。路過存菊堂時，嬪妾只在外頭站了站，想著沈答應在裡頭關了這些天，不知道身子好不好。」
甄嬛一笑，又把問題拋回去。
「娘娘協理六宮，又寬仁待下，想必是知道沈答應近況的。」
年世蘭鳳眼一掀，「身子好著呢，飯食也沒剋扣過一口。前幾日，本宮還讓頌芝去送了回東西。」
「莞貴人與其在外頭站著，不如想想這樁案子怎麼替沈答應翻。畢竟茯苓是沈答應的宮女，劉畚是沈答應的同鄉，都是她自己的人，旁人想替她說話都插不上嘴。」
她唇角翹起，張揚得意便露出幾分。
「莞貴人素來聰明，你說沈答應如今該恨誰？是恨那個跑了的人，還是恨那個咬死了是她指使的人？」
甄嬛垂著眼，心頭無端被拂了一下。
華妃今日與往常不同。
往常華妃見了她，不是冷嘲便是熱諷，句句都帶著刺兒。今日倒像在試探她查到了多少。
「娘娘這話嬪妾不敢接。」甄嬛輕聲細語回應。
「沈答應入宮以來一直端方持重，從不與人結怨。無論是千鯉池落水還是圓明園假孕，加害她的人，恰巧都叫她有口難辯。這個章法，嬪妾瞧著不像巧合。」
年世蘭支著頭，饒有興致道，「莞貴人這番話，本宮倒是頭一回聽。」
這賤人說話有意思極了。
每一句都在繞，若非重生過一回，怕要被她這副溫婉模樣騙過去。
「莞貴人把兩樁事擱在一起，是想說有人在背後布局？那莞貴人以為，這個局是誰布的。」
「嬪妾不知。」甄嬛搖搖頭，似乎真的拿不準。
「你不知？」年世蘭柳眉一挑，半點不信。
「莞貴人，本宮雖不比你聰明，卻也不傻。你繞了那麼大的圈子，不就是想說沈答應的案子背後有人安排，那個人就是本宮麼。」
「娘娘誤會了。」
甄嬛挺直脊背，不卑不亢。
「臣妾笨得很，想不通為什麼每次加害沈答應的人，都恰巧讓沈答應連申辯的餘地都沒有。」
「千鯉池那一回，小印子手心有疤。這一回，茯苓咬死是沈答應指使，劉畚又跑得無影無蹤。」
「沒有人證，沒有口供，沈答應便是喊破喉嚨也翻不了案。娘娘您說，這是不是太巧了。一件兩件巧是有的，三件四件巧，便不是巧了。」
她直直迎向年世蘭的目光，一句一問。
「沈答應素日裡與人為善，究竟是誰要費這樣的心思來害她？害了她，又有什麼好處？嬪妾愚笨，著實想不通。」
年世蘭心裡嗤了一聲。
上輩子甄嬛也是這樣，明明什麼都知道，偏要裝出一副茫然模樣。
她指尖輕點側臉，順著話茬反問，「是巧，本宮也覺得巧。可人證沒了，口供沒了，沈答應翻不了案。況且這些話你該去跟皇上說，怎麼跑來跟本宮說？」
「審案是慎刑司的事，定罪是皇上的事，本宮不過協理六宮罷了。再者，沈答應翻不翻得了案，與本宮又有何干？急得該是莞貴人才對。」
甄嬛輕嘆口氣，意外露出幾分傷感。
「華妃娘娘說得是。嬪妾與沈答應關係近些，自然是急的。但嬪妾也著實想不出旁的法子。」
「沈答應關了這些天，一個人孤零零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嬪妾每迴路過存菊堂，都不敢停太久，怕旁人見了說閒話，反倒連累了沈答應。」
年世蘭聽著，指尖輕叩轎槓，小太監們瞭然，將轎輦四平八穩地落了地。
「莞貴人這番話，本宮聽了倒有幾分感動。」
年世蘭揚唇，一步步逼近甄嬛。
「但若拿這番話跟皇上說，皇上會怎麼想？大約會覺得，莞貴人為了替沈答應脫罪而攀咬旁人。這是什麼罪，莞貴人比本宮清楚。」
「本宮勸你一句，沒有證據的事，不要到處說。本宮這兒你說了便說了，本宮當你替沈答應著急。若傳到皇上耳朵里，怕是連承乾宮的門也要一併被封上。」
甄嬛後退半步，福了福身子，「嬪妾多謝娘娘提醒。娘娘協理六宮多年，最是公正不過，嬪妾信娘娘不會害沈答應。」
「至於證據，嬪妾會找的。若找到了，嬪妾頭一個來告訴娘娘。到時候，還望娘娘替沈答應做主。」
年世蘭瞧著她那副認真模樣，忽然很想笑。
證據？
人都爛成骨頭了，還妄想著能揪出來作證。
「那本宮便等著莞貴人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