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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狡兔死,走狗烹

2026-09-12 09:55:09 作者: 碎花撞月

  「娘娘!娘娘!」

  頌芝攥著家信,從外頭一路小跑進來,在殿門口便喊開了。

  「大將軍平定了青海叛亂!皇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誇了年家,說年大將軍是國之柱石!聽說好些大人都排著隊遞名帖呢。」

  年世蘭正歪在窗下,百無聊賴地轉著腕間鐲子,聞言接過家信。

  信上是年羹堯的筆跡,滿篇都是藏不住的得意與張揚。

  她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又隨手丟開,神色淡淡。

  頌芝撓頭。她以為娘娘會高興的。

  從前大將軍立了功,滿翊坤宮都能聽見娘娘的笑聲。

  娘娘總會讓她把家信念上幾遍,再讓小廚房多做幾道菜,說今兒高興,闔宮有賞。

  今日娘娘看完家信,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就那麼擱下了。

  怎麼了這是?

  「娘娘?」

  她試探著喚了一聲,「大將軍打了勝仗,您不高興嗎?」

  「本宮豈會不高興?」年世蘭冷笑。

  她心裡清楚得很,這哪裡是捷報,分明是年家的催命符。

  上輩子也是這樣的誇讚。

  她高興得不得了,滿宮上下地賞,恨不得敲鑼打鼓告訴所有人她哥哥有多威風。

  後來呢?哥哥越來越不懂規矩,連皇上的面子都不給,總覺得年家功勞大,皇上不敢動他。

  皇上最後還是動了,動得乾淨利落,連根拔起。

  她跪在養心殿外頭磕到額頭流血,連他的面都沒見著。

  她不敢往下想了。

  年世蘭眉頭緊蹙。她該如何救他,救年家?

  

  恍惚間,眼前浮現出一張溫溫和和的臉。若是她,該有法子助她護著年家罷。

  不知從何時起,她竟慢慢依賴於她。從前她誰也不信,如今遇上事頭一個想到的卻是她。

  「傳輦,去景仁宮。」

  景仁宮。

  宜修正靠在窗下翻書,聽見腳步聲便抬起眼來。

  年世蘭恭謹屈了屈膝,「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

  她極少這般規矩。

  宜修皺了皺眉,隨即把書合上,「妹妹可是為年大將軍而來?」

  年世蘭心裡微微一動。這人又知道了。

  每回都是這樣,她還沒開口,她便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麼。

  她從前覺得,這老狐狸什麼都知道是件惱人的事,像被人時時刻刻盯著,毫無秘密可言。

  現在卻覺得,還好她什麼都知道。

  「皇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誇了年家,臣妾心裡高興不起來。哥哥這一仗打得太漂亮,想巴結他的人比從前更多了,日後怕是誰也不放在眼裡了。」

  「妹妹擔心他功高震主?」宜修一針見血。

  年世蘭垂下眼。

  上輩子她到死才明白,什麼叫功高震主。

  年家在青海打了一場又一場勝仗,連皇上都說年家是國之柱石。可柱石太高,便成了皇上心尖上的刺兒。

  他那般多疑,怎麼可能容忍有人威脅他的地位。

  「哥哥總以為打了勝仗便可以目中無人,以為年家功勞大,皇上便不敢動他。臣妾外頭看著風光無限,心裡卻虛得厲害。」

  「年家烈火烹油,外頭的人眼紅,裡頭的人忌憚。臣妾在後宮每走一步都不敢出錯,出了錯,年家便多一條罪狀。即便不錯,旁人也自會來尋錯處。」

  她聲音越來越低,帕子在指間纏了一圈又一圈。

  宜修看著她。認識年世蘭這麼久,見過她摔東西,翻白眼,趾高氣昂地捅婁子,可極少見她這副模樣。

  她不喜歡被迫收起刺的刺蝟。

  「妹妹能想到這一層,本宮倒很欣慰。」

  年世蘭苦笑。

  上輩子年家倒台,她跪在養心殿外頭,磕到額頭流血,皇上也沒有見她一面。

  那時候她才明白,他早就想動年家,只不過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這輩子,她不想再跪一次。

  「臣妾今日來,想請娘娘拿個主意。哥哥如今風頭正盛,臣妾不知該如何勸他才好。」

  宜修看著她謹小慎微的模樣,不適感越來越重。

  她不該是這樣的。

  她本就是一團火,走到哪兒都帶著一股子不講理的鮮活氣,把滿宮攪碎了才好。

  「年家的功勞擺在那裡,皇上看得見。越是炫耀,旁人越覺得年家仗勢欺人。越是低調,旁人反倒摸不清底。本宮以為,讓人摸不清底才是最安全的。」

  宜修將手中書冊向前一遞。

  「妹妹來得巧,本宮今日正看到淮陰侯列傳。韓信替劉邦打下半壁江山,最後還是死在未央宮。你說,他若知道自己會死,可還會那般恃功張揚麼?」

  年世蘭一怔,接過書翻了翻,又合上了。

  她不愛讀書,但宜修話里的意思她懂。

  哥哥上輩子也像韓信一樣恃功張揚,也像韓信一樣被皇帝猜忌。

  「臣妾請問娘娘,韓信是自己找死,還是別人要他死?」

  宜修道,「書里寫的是韓信功高震主,劉邦本就忌憚他,他卻不知收斂。後來呂后用了蕭何的計策,把他騙進未央宮殺了。」

  「史書有云: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打完獵了,獵狗便該殺了。鳥都飛走了,良弓便該收起來了。天下太平了,這些殺器也就太危險了。」

  宜修傾身,覆上年世蘭手背,柔聲安撫,「若鳥還在,弓便是主人手裡最趁手的那一把,主人不會在打獵打到一半時把弓扔了。所以現在這弓,還遠不到被收起來的時候。」

  「青海只是平了,西北還有準噶爾,皇上要用年家的地方還多著。妹妹要怕,也怕得太早了。」

  年世蘭眼圈泛紅,喉間發澀,「娘娘怎麼總是知道臣妾在想什麼?」

  「臣妾真的很怕。年家越風光,臣妾越不安。旁人看著風光無限,臣妾看著卻是刀刃懸在頭頂。哥哥打了勝仗,滿朝文武都來巴結他,他便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的。」

  「臣妾在宮裡再小心,也架不住他在外頭張揚。臣妾不敢跟旁人說這些話,臣妾只能來跟娘娘說。臣妾怕到最後飛鳥未盡,弓先折了。」

  宜修眉頭越蹙越緊。

  除去年世蘭失了孩子那次,她從未見過她這般脆弱。

  此刻的她,像極了一朵秋日裡的芍藥,花瓣都泛了黃,杆子卻還倔強地撐著,不肯彎下去。

  「防患於未然總是好的。」

  宜修忽而起身,輕托起年世蘭的臉,指腹緩緩描摹著她的臉頰。

  「年大將軍那邊,妹妹若是不方便開口,本宮倒可以替妹妹想想法子。只是這些話不能從後宮傳出去,需得繞些彎。」

  年世蘭顧不上她的作弄,急急追問,「什麼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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