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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年家暗禍

2026-09-12 09:57:05 作者: 碎花撞月

  養心殿外,年世蘭已跪了小半個時辰。

  寒氣沿著膝蓋直直往上鑽,先是疼,再是麻,最後便沒了知覺。

  她咬著牙不肯彎腰,脊背挺得筆直。

  頌芝跪在她身後,急得掉眼淚,又不敢出聲。

  蘇培盛出來了兩回。頭一回說皇上正批摺子,請娘娘先回去。

  第二回說皇上今兒誰也不見,娘娘別跪壞了身子。年世蘭聽了,只是搖頭,依舊跪著。

  養心殿燒著地龍,暖烘烘的。

  胤禛坐在御案後頭,面前攤著彈劾年羹堯的摺子。

  御史張廷玉參年羹堯收受下屬賄賂,保舉庸才頂替功勳,又私用軍驛傳遞家信,僭越禮制。

  樁樁件件都列著年月日以及人名,證據確鑿。

  甄嬛立在一旁伺候筆墨,目光從摺子上掠過,又輕輕移開,只裝作沒有看見。

  「莞嬪,你來看看這封摺子。」

  胤禛將摺子向前一推,手指在案上重重叩了幾下。

  

  「年羹堯替朕平了西北,多年來替朕守著邊疆。朕不想寒了將士的心,可他這般肆無忌憚,朕若不管,朝綱何在?」

  甄嬛拿起摺子,從頭到尾細細看過。

  摺子里參的樁樁件件都是實打實的,年羹堯這次怕是躲不過去了。

  她心裡那盤棋又往前挪了一步,面上卻不動聲色。

  「皇上問臣妾,臣妾便說幾句不知輕重的話。」

  「唐太宗時,魏徵犯顏直諫,太宗氣得回宮對長孫皇后說,須殺此田舍翁。長孫皇后聽了便換上朝服向太宗道賀,說主明臣直,魏徵敢直言正是因為皇上聖明。」

  她把摺子輕輕擱回案上,柔柔開口。

  「臣妾覺著,長孫皇后說得對。臣子敢直言,是因為皇上聖明。臣子敢犯錯,是因為皇上寬仁。可寬仁過了頭便成了姑息,姑息久了便成了縱容。」

  「皇上待年大將軍是極好的,這份好年大將軍未必不知道。可他知道是一回事,怎麼回報是另一回事。皇上給他體面,他卻不給皇上體面,這不是臣子該有的本分。」

  這番話說得巧。

  雖沒有半分指責年羹堯的意思,卻把胤禛心中的刺又往裡推了推。

  「那依你之見,又該如何?」

  不能直接說革職查辦,太直白反露了她的心思。

  甄嬛眸光微閃,「臣妾不知朝政,只知人心。」

  「皇上待年大將軍好,年大將軍便該以忠心回報。他若不知回報,皇上便該讓他知道,這份好不是白給的。做臣子的,需得明白『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道理。」

  「華貴妃娘娘替皇上協理六宮,從沒出過大差錯。年大將軍的事是年大將軍的事,娘娘是娘娘,臣妾知道皇上心疼娘娘。娘娘跪在外頭不肯走,皇上心裡也是難受的。」

  胤禛微闔了闔眼。

  年世蘭跪在外頭,他知道。

  這份兄妹之情他看在眼裡,說不動容是假的。

  但這份動容,偏偏又撞上他的逆鱗。

  「蘇培盛,送華貴妃回翊坤宮,別跪壞了身子。至於年羹堯......」

  他眸色一沉,「革去三省總督之職,以示懲戒。摺子里參的其餘諸事交吏部核查,查實再議。」

  蘇培盛領旨出門,正要將消息告知年世蘭,年世蘭卻身子一軟,昏倒在地。

  翊坤宮裡燈火通明。

  太醫匆匆趕來,說是風寒入體又急火攻心,須得好生靜養,開了幾副驅寒的方子便退下了。

  頌芝守在床邊寸步不敢離,周寧海在廊下蹲著,抱著胳膊縮成一團,見殿內燈亮了便趕緊站起來,又不敢進去。

  年世蘭睜開眼時,燭火還亮著。

  頌芝見她醒了,忙端了溫水來,扶著她喝了兩口。

  「兄長......兄長如何了?」

  頌芝垂下眼,不敢看她。

  「娘娘,大將軍他......皇上革了大將軍三省總督的職,保留軍權仍駐西北,別的沒說什麼。」

  年世蘭閉上眼,心中五味雜陳。


  皇上動手了,他終於忍不住了。受賄之事早已過去許久,如今翻出來,不過是為懲治哥哥尋個由頭罷了。

  革了總督的職,保留軍權。這是告訴哥哥,別以為打了勝仗便可以為所欲為。

  她早知道的。

  從甄嬛在皇上跟前替年家「說好話」那天起,她就知道會有這一日。

  她跪在養心殿外頭,想求皇上看在年家忠心耿耿的份上,再給哥哥一次機會。可皇上連見都不肯見她。

  她把臉側過去,壓在枕上,眼淚無聲淌了下來。

  那隻白玉鐲子還戴在腕上,宜修替她戴上時說「好看」。

  她低頭看了片刻,鼻子一酸,淚水涌得更凶。

  「皇后......皇后有沒有來過?」

  頌芝愣了愣,小心翼翼跪在榻旁。

  她看著自家娘娘哭成這樣,自己的眼圈也跟著紅了,可她不能撒謊。

  「娘娘,皇后那邊......還沒見人來......興許是景仁宮的人歇得早,消息還沒傳到,興許明日一早便派人來了。」

  年世蘭重新把臉埋進被子,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她沒來,甚至沒有派剪秋來瞧一眼。

  她說過的,說過不會叫她受委屈的。

  頌芝嚇壞了。

  從潛邸到翊坤宮,見過自家娘娘發怒摔東西、見過她冷笑譏諷、見過她得意張揚,獨獨沒見過她不聲不響地掉眼淚。

  頌芝從殿內出來,把門輕輕掩上。周寧海還蹲在廊下,見她出來便站起身。

  「我得去一趟景仁宮,你在這兒守著娘娘,有什麼事立刻讓人來叫我。」

  她撂下話便往外走,周寧海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左右瞧了瞧。

  「你瘋了?!這個時辰去景仁宮,皇后娘娘早歇下了。」

  「再說今日出了這麼大的事,皇后娘娘那邊定然已經得了消息。若想來早就來了,你去有什麼用?」

  頌芝甩開他的手,杏眼裡蓄滿了淚。

  「娘娘方才哭了。咱們跟了娘娘這麼久,你見娘娘哭過幾次?我現在管不了皇后怎麼想,我得替娘娘想。」

  景仁宮的燈火還亮著。

  剪秋出來開門見是頌芝,微微一愣,隨即側身讓她進來。

  宜修果然還沒歇下,正靠在貴妃榻,隨手翻著冊書。

  頌芝紅著眼圈,撲通跪下。

  「皇后娘娘,我家娘娘醒了。她醒過來便問皇后有沒有派人來過。奴婢說沒有,娘娘就哭了。」

  「皇后娘娘,我家娘娘不是那種動不動就掉眼淚的人,以往受了多大委屈,都是咬牙撐著。可今日娘娘哭得奴婢心都碎了。」

  「奴婢斗膽求皇后娘娘,能不能去看看我家娘娘?」

  頌芝說著便要磕頭,宜修略一揚手,剪秋忙上前扶住她。

  「本宮不能去。」

  宜修眉心微蹙,淡淡開口。

  「你家娘娘是華貴妃,本宮是皇后。本宮此時去翊坤宮,旁人會怎麼想?皇上正在氣頭上,本宮若連夜探視,傳到皇上耳朵里,便是皇后替年家求情。」

  燭火跳動,映入她深不見底的眸子。

  「皇上懷疑本宮不要緊,可若他疑心本宮和年家是一條船上的人。到那時,本宮再想替你家娘娘周全便難了。

  頌芝跪在地上,半個字都說不出。

  皇后說的是對的。皇后行事從來都有自己的道理,她不該逾矩。

  可想起自家娘娘把臉埋在被子裡默默掉眼淚的模樣,心裡又揪得難受。

  「你先回去。告訴你家娘娘,讓她好好養病,不要胡思亂想。」

  調子仍舊淡淡的,可指間書冊已被攥出深深褶皺。

  她當然知道年世蘭此刻最需要什麼。

  但她不能去。

  這麼多年,她頭一回被「不能」兩個字壓得如此難受。

  年世蘭在翊坤宮掉眼淚,她卻在景仁宮坐著,隔著一道又一道的宮牆,連句軟話都沒法遞過去。

  她闔上眼。等等,再等等。

  待尋個合適的由頭,便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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