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宜修沒有來。
年世蘭躺在榻上,望著窗台那盆光禿禿的玉蘭花枯枝。
頌芝端了藥來,她喝了。端了粥來,也喝了。
頌芝替她掖被角時,她問了一句外頭有沒有人來。頌芝搖了搖頭,她便將臉偏過去,不再開口。
從晨起盼到晌午,又從晌午盼到天黑。每迴廊下傳來腳步聲,她便豎起耳朵去聽。
是頌芝,是周寧海,是太醫,是內務府送補品的小太監。
都不是她。
頌芝看在眼裡,不敢多說什麼,每回進出都刻意放輕腳步,生怕弄出些響動,惹娘娘傷心。
第三日晌午,年世蘭正盯著帳頂出神,忽然聽見外頭傳來熟悉的聲音。
是剪秋。
頌芝答了句什麼,她沒聽清。
珠簾嘩啦一響,年世蘭心跳登時漏了一拍。
她本能地想坐起來,剛支起半個身子,忽然又躺回去。將被子往身上一攏,合上眼,像睡得正沉。
她不明白為什麼要裝睡。
也許是整整兩日,從天亮盼到天黑的委屈在心裡發了酵。
也許是不知該怎樣面對那雙溫溫和和的眼睛。她怕一看見她,淚水便再忍不住。
也許是氣她讓自己等這麼久,盼她來,又不想讓她知道自己盼她來。
不多時,宜修進了內殿,輕輕在榻旁站定。
年世蘭能聞見那股極淡的果香。
是景仁宮常年置放的新鮮瓜果散出的氣味,甜甜的,淡淡的。
然後榻沿微微一沉。
宜修小心翼翼坐下來。沒有說話,只垂頭看著。
年世蘭闔著眼,睫毛顫了顫。她嘴唇抿得有些緊,擱在外頭的手緊緊攥著被角,攥得指尖都泛了白。
假寐麼?
宜修彎了唇,將她的手輕輕攏在掌心,指腹緩緩揉按著。
「手還是這樣涼,頌芝給你燒了地龍也不管用。」
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又染著忽略不掉的心疼。
年世蘭不敢動,連呼吸慢了半拍。溫熱掌心覆在手背,她甚至能感覺到那塊淡淡的薄繭。
宜修唇角揚得更高。
她了解她,她知道她不會睜開眼。
宜修另一隻手輕覆在年世蘭額上,試了溫度。額頭微燙,不知是風寒沒退淨,還是什麼別的緣故。
修長的手指極不安分。
從額頭滑下,順著額角輕輕擦過泛紅的臉頰。從額頭到眉眼,從鼻樑到唇瓣,描得極認真。
指尖最後停落唇瓣,反覆流連,榻上那向來艷絕的臉已遍染紅暈。
宜修凝眸。
這是羞了?
年世蘭睫毛抖得更厲害了。她幾乎要裝不下去,心跳快得像擂鼓。砰,砰,砰,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但她不敢睜開眼。
若睜開了,她該說什麼?
質問她為什麼現在才來?責罵她怎能這般放肆?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地說一句不過小病一場,娘娘不必掛心?
哪一句都不合適,哪一句都不是真正想說的。
宜修瞧著她抖個不停的睫毛,瞳底笑意愈濃。
她依賴她,在意她,會為了她來或不來掉眼淚,會在翊坤宮攥緊被角等她。
或許......她同她一樣,也在心動。
「本宮來了,你倒睡著了。」
宜修微微傾身,長指撫過年世蘭散落的鬢髮,比往常更溫柔。
「頌芝說你一直沒睡好,風寒入體又急火攻心,急什麼火?年家之事不要緊,革職是暫時的,皇上還用得著年羹堯。你只管養好身子,旁的事不要多想。」
一字一句鑽進耳朵,年世蘭闔著眼,暗暗咬牙。
急什麼火你不知道?!
她跪在養心殿外頭的時候,這人不見蹤影。她噼里啪啦掉眼淚的時候,這人也不見蹤影。
整整兩日,她從天亮盼到天黑。
她不是沒有旁人可以依靠,但她偏偏只想見這個人。
偏偏她來之前那兩天最為難熬,偏偏她來之前,每一聲腳步都不是她。
這些,她都不知道。
年世蘭心裡發酸,酸得想流眼淚。
宜修眉頭蹙了蹙,長指從鬢邊移開,似不經意地滑過眼尾,拭去那抹潮濕。
她的難捱,她豈會不知?可若要保年家周全,便不能肆意而為。
極輕的嘆息聲響起。
她手指又不安分起來。
順著眼尾,輕輕擦過年世蘭耳垂,耳垂很軟,一碰便泛起淡淡粉色,像三月里綻開的芍藥花瓣。
而後又停在那裡,不輕不重地捻著。捻夠了,順著下頜的弧度滑到唇邊。
她雙唇有些干,大約是這兩日沒怎么喝水。這張嘴平時不是咄咄逼人,便是撒嬌耍賴,此刻卻安安靜靜的。
「年世蘭......」
耳畔傳來一聲輕喚。
年世蘭的心猛地一顫。
私下裡,她從來只叫她「妹妹」,在旁人面前叫她「華貴妃」。
這是頭一回,她喚了她全名。
「年世蘭......你叫本宮如何是好?」
珠翠搖晃聲響起,溫熱呼吸瞬間拂來。
年世蘭倏地繃緊身子,死死攥住掌下錦被。
她在做什麼?!
溫熱柔軟的唇覆了上來,帶著極淡的果香。
宜修在吻她。
年世蘭腦袋嗡的一聲炸開,一片空白。
她......她為什麼要吻她?!
她能感覺到溫熱鼻息拂過臉頰,唇齒之間,宜修從輕柔變得深入,從小心翼翼變得攻城略地。
她想躲,身子卻動彈不得。想睜眼,又不敢。
她只能僵在那裡,任由她親吻。
那吻很長。氣息勾連,毫不收斂。
嚶嚀聲散在唇齒間,她分不清是宜修的還是自己的。身前人卻恍若未聞,仍舊步步加深,肆意地索取著她口中香甜。
直至沉重的呼吸聲從鼻腔中溢出,低吟聲被盡數吞吐入腹,宜修才終於直起身子。
「嘴唇這樣干,醒了記得喝水。」
她眉眼間遍布笑意,輕輕擦去年世蘭唇上水痕。
頓了頓。
又俯身,落下個蜻蜓點水的吻。
「本宮明日再來。」
珠簾嘩啦聲響,腳步聲漸漸遠了。
年世蘭猛地睜開眼,一把扯過被子蒙住頭,蜷成一隻蠶蛹。
黑暗中,她鬼使神差地摸上唇瓣。
軟軟的,溫溫的。
那人吻了她,真真切切地吻了她。吻了很久,吻得很深。
她以為自己會惱,會推開她,會罵她放肆。
可她沒有。
她就安安靜靜躺在榻上,任由她肆意親吻,連半分都沒有躲。
她忽然有些害怕,又有些安心。兩種感覺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多些。
她不該對任何人再產生這樣的感覺。
上輩子她信了不該信的人,到頭來死得悲慘。這輩子,她發了誓不再把心交給任何人。
可這人偏偏趁她裝睡的時候,把她的心偷走了。
那隻老狐狸,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對她存了這般心思。
年世蘭將臉埋進被子裡,悶了許久,終是低低罵了聲。罵完了,嘴角又不爭氣地彎起來,壓都壓不住。
頌芝端藥進來,便見到詭異的一幕。
她家娘娘把身子埋進被子裡,露出紅彤彤的耳朵和一頭散亂的長髮,整個人縮成一團,在榻上扭來扭去。
......
怎麼了這是?
頌芝把藥擱在案上,小心翼翼往前湊了半步。
方才那半個時辰里,究竟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