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宜修果然來了。
年世蘭聽見廊下傳來腳步聲,緊接著珠簾嘩啦一響,明黃身影便倏地闖進眸子。
宜修腕上那隻紅寶石鐲子在袖口若隱若現,日光一照,折出細細碎碎的光。
年世蘭一眼就瞧見了,心裡小鹿不爭氣地蹦躂了一下。
她戴著她送的鐲子。
「娘娘來了。」
年世蘭軟軟靠上引枕,一副剛睡醒的迷糊樣,眼睛卻緊緊盯住宜修。
「娘娘昨日在臣妾這兒坐了多久?臣妾隱隱約約好像聽娘娘說了幾句話,又好像沒聽清。」
她拿不準這人。
昨日的親吻來得太突然,她裝得渾身僵硬,這人難道瞧不出?
可宜修面上毫無破綻,仿佛昨日真的什麼也不曾發生。
宜修眉梢微挑,只作不知,順勢幫她掖了掖被角,「本宮沒坐多久。替你攏了攏頭髮,見你睡得沉便走了。」
撒謊!
年世蘭緊咬唇瓣。
什麼攏頭髮,頭髮好好散在枕上,哪裡需要她攏。
這人分明是趁她「睡著」做了旁的事,卻在這裡面不改色地扯謊。
還真是個壞東西,壞得透透的!
面上端的是母儀天下的溫厚端莊,做起事來卻半分不含糊,偷香竊玉完了,還編出個攏頭髮的幌子。
虧她想得出!
「別咬。」
宜修忽然探出手,指腹輕輕按在年世蘭唇上,將她咬住的唇從齒間解救出來。
動作溫柔又親昵,同昨日一模一樣。
昨日......
年世蘭俏臉騰地紅了。
這人怎麼能這樣?
分明是她先扯謊,轉頭又這般自然地碰她,好像碰她的唇是天經地義的事。
指腹的觸感溫熱柔軟,又偏偏停在那裡不挪開。
年世蘭的心不爭氣地咚咚跳起來,跳得耳根都燒得慌。
她別過頭,將紅彤彤的耳朵對著宜修,陰陽怪氣擠兌,「嘖,臣妾還以為娘娘做了別的什麼。」
「原來只是替臣妾攏了攏頭髮。臣妾頭髮有什麼好攏的,病了好些天都沒洗,亂得跟雞窩似的。娘娘也不嫌髒。」
宜修嘴角微揚,指腹從她唇上移開,轉而落在耳尖,不輕不重地流連。
「妹妹病著也是好看的。」
方才裝出的迷糊模樣已撐不住。
年世蘭慢慢轉過臉,瞳底蓄滿委屈。
憋了兩日,好不容易見了正主,便再也堵不住,一股腦地往外倒。
「娘娘前天怎麼沒來?臣妾從天亮等到天黑,頌芝每回來換茶,臣妾都問她有沒有來,她每回都說沒有。」
「臣妾以為娘娘不會來了。」
話出口她就後悔了。
她什麼時候對人說過這樣的話?便是從前對著皇上,也不曾把姿態放得這般低。
但話已出口,收不回來。
她只能咬著唇,定定看著宜修。
宜修眉頭緊蹙,心底泛起細細密密的疼。
年世蘭從不在人前露出這副神情,她是知道的。
她該一直張揚,該高高抬著下巴,把白眼翻得比誰都好看才對。此刻縮在被子裡,眼圈微紅,像只淋了雨的貓兒,委屈巴巴地等著人來哄。
「那晚頌芝來景仁宮說你哭了,本宮在殿裡坐了一夜。」
年世蘭心裡一緊。她不知道。
宜修抬手,將她鬢邊碎發別到耳後,不緊不慢說著。
「前兒個一早,本宮去了養心殿。你兄長革職的事,朝堂上議論紛紛,有人想藉機把年家在西北的兵權一併削了。」
「那......娘娘跟皇上說了什麼?」
「本宮說,年羹堯罰是要罰,但不能罰得太重。革去三省總督即可,若再削兵權,軍心大亂,西北不穩,便會腹背受敵。」
宜修舒了口氣,「所幸皇上聽進去了。」
「本宮又給你兄長寫了封信,告訴他革職是暫時的,皇上還用得著他。讓他在西北低調行事,不許與任何人起衝突,不許給旁人再遞把柄。」
話到此處,她停住了。
年世蘭正等著下文,宜修卻輕輕托起她的臉。
四目相對。
「至於最後......本宮告訴他,本宮會替他妹妹撐腰。」
年世蘭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本宮知道你等了兩天,本宮也急。信是前兒個讓剪秋送出宮的,快馬加鞭,明日便能到你兄長手裡。本宮答應過你,不會叫你兄長出事,本宮說到做到。」
說到做到。
年世蘭鼻子忽然酸得厲害,眼眶也跟著發熱,薄薄水光在瞳底浮起,她硬撐著不肯掉下來。
「臣妾以為......臣妾以為娘娘不再管臣妾了......」
「傻子。」
宜修笑了,指尖輕點點她的額頭。
「本宮豈會不管你?年家的事本宮既然應了你,便會管到底。」
「往後別一個人胡思亂想,你若出了什麼差錯,本宮去哪尋一個能將白眼翻得這般好看的人?」
「你......」
年世蘭美目一橫,別過臉不看她。
滿宮裡誰會誇人翻白眼翻得好看,只有宜修。
只有宜修會把她的壞脾氣當寶貝,把她翻的白眼當景致,把她氣得跳腳的模樣當樂子。
呸,黑了心肝的壞東西!
宜修看著她又氣又窘的模樣,心裡莫名一動。她傾身,薄唇貼近年世蘭耳側。
「妹妹昨日睡得沉,本宮瞧著,倒比往常更可愛幾分。」
她說得慢,唇瓣一張一合,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含著耳垂說出來的。
年世蘭渾身一顫,從頭紅到腳,像極了只煮熟的蝦子。
宜修的唇正含住她的耳垂,溫溫的,潤潤的。
氣息拂在耳後,帶起一陣酥麻,從耳根一路竄到心尖,竄到她自己也說不清的什麼地方。
她不知宜修是不是故意的。
這人做什麼事都滴水不漏,便是撩撥也這般不動聲色。
她們從未有過如此親昵的舉動。
不......
昨日她們甚至更親昵。更久,更深,心如擂鼓。
年世蘭不敢再往下想了。
她抿了抿唇,強壓下狂跳的心,故作驕矜。
「臣妾可不知娘娘在說什麼。娘娘昨兒既來了,為何不將臣妾叫醒?」
宜修揚唇,笑眯眯地看著她。
分明臉紅得像山柿子,卻還死不承認。她在榻上緊攥著被角裝睡的模樣,她可是親眼看見的。
年世蘭,大約也是心動的,偏偏嘴硬得很。
「叫醒做什麼?」
宜修湊得更近,溫熱呼吸毫不保留地噴灑下來。
「妹妹睡著,本宮才好做些什麼不是?」
一陣顫慄將年世蘭緊緊包裹,她雙手撐在宜修肩上,想推開她,偏又生不出力,最後只能軟軟抵在那兒。
「娘娘想對臣妾做什麼?」
「妹妹想知道?」
宜修抬眸,沉沉望進年世蘭眼裡。向來溫和的瞳底,此刻翻湧著無盡暗色。
年世蘭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薄唇近在咫尺,昨日的觸感又一股腦涌了上來。
溫的,軟的,帶著果香。
她能感覺到宜修的呼吸越靠越近,能感覺到滾燙的手指正順著她的脖頸,細細慢慢往下滑。
所過之處,燃起一片燎原火星,將她的理智盡數摧毀。
「臣妾......臣妾不想知道......」
關鍵時刻,到底犯了怯。
宜修的手停住了。她不逼她。
等了這麼久,不差這一天兩天。
年世蘭的性子她清楚,逼急會炸毛,會再縮回去,會把她那層薄薄的窗戶紙重新糊上。
她不急。
「妹妹病了這幾日,人都清減了。」
宜修收回手,恢復了一貫的溫和。
「本宮叫許太醫給妹妹開幾張食譜,好好補補。翊坤宮的小廚房若是不湊手,便讓景仁宮的小廚房做了送來。」
她說著便要起身,衣袖卻被一隻手輕輕扯住。
宜修垂眸。年世蘭正仰著臉看她,鳳眼裡的羞怯還未褪淨。
「怎麼了?」
「娘娘明日可還來?」
年世蘭緊抿著唇。
她不是會撒嬌求人留下來的人。她能說出口的,只有一句拐彎抹角的詢問。
明日你來不來?你不來,我還等你。
宜修笑了。
她俯下身,將年世蘭輕輕擁進懷裡,於鬢髮間悄然落下一個吻。
「妹妹若想見本宮,本宮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