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堯的請罪摺子,沒多久便送到養心殿案牘。
摺子里言辭懇切,說什麼臣自知罪無可恕,懇請皇上從重發落。又說這些年蒙皇上恩典,無以為報,唯有在西北以死效忠。
胤禛翻來覆去看過幾遍,眸色愈冷。
說得再好聽,也不過是以退為進。年羹堯這個人,打仗是一把好手,低頭卻是頭一回。
若非此番革職動了他的根基,「以死效忠」四個字,大約這輩子都不會從他筆下寫出來。
「去翊坤宮。」
胤禛將碧璽珠串啪地甩到案上,蘇培盛躬身立在案旁,大氣不敢出。
年世蘭正歪在榻上,百無聊賴地翻著話本子。話本子是頌芝從宮外捎進來的,寫的是才子佳人的老套故事,她翻了兩頁便丟在一旁。
聽見外頭蘇培盛通傳的聲音,她忍不住蹙了蹙眉。
她實在不想見他。
上回她跪在養心殿外頭,他連個面都不肯露。如今自己倒巴巴來了。
她想裝睡。眼一閉,被一蒙,讓頌芝出去回一句「娘娘身子不適剛歇下」,打發了便是。
從前他這樣打發她的時候,可從不曾猶豫過。
幾番猶豫躊躇,年世蘭到底還是直起身子,理了理鬢邊散下的碎發。
胤禛進來,見她正要下榻行禮,便虛扶一把。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
瘦了些,下巴比從前尖了,病了一場到底傷了元氣。但今日穿著藕荷色衫子,髮髻松挽著,倒比平日裡盛裝華服的模樣更顯嬌俏。
「瞧著臉色好多了。」
年世蘭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面上卻扯出個笑來,應了聲是。
「托皇上洪福,臣妾好多了。太醫說是風寒入體,養幾日便沒什麼大礙了。」
胤禛微微頷首,在榻邊坐下,「朕記得你剛入潛邸那年,十七歲。」
年世蘭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說起這個。
十七歲,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時候還沒有歡宜香,沒有小產,沒有半夜驚醒的噩夢,沒有後來所有的不堪。
那時候她還以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以為那個帶她騎馬射獵的蓋世英雄會護她一輩子。
「那年夏天,你穿了件嫣紅騎裝,立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下。朕遠遠瞧著,以為是哪家姑娘走錯了門。你看見朕,也不行禮,倒是先瞪了朕一眼。」
胤禛唇角微微彎起來,難得露出幾分真實笑意。
年世蘭聽著,心裡沒什麼波瀾。
這些話若是上輩子聽到,她大約會感動得熱淚盈眶,覺得皇上心裡果然有她,記得她穿什麼衣裳,記得她十七歲的模樣。
這輩子聽著,她只覺在看一出舊戲。
戲還是那出戲,可她已經不是那個會為了一句台詞,哭一整夜的看客了。
「皇上記錯了。」
她垂下眼,調子裡含著幾分嬌嗔,「臣妾瞪的不是皇上。臣妾那時剛想發火,一看見皇上,火氣便全沒了。」
胤禛面上笑意從眼底漫開。
他握住年世蘭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
「你剛入潛邸時,性子烈得很,連皇后都怕你三分。有一回皇后說你兩句,你當場便翻了個白眼,把皇后氣得夠嗆。」
年世蘭心裡嗤了一聲,提皇后做什麼?
想試探她對宜修的態度,還是想從她嘴裡聽一句皇后大度,以證明後宮和睦?
不管哪種,她都不打算讓他得逞。
「皇后不是怕臣妾,是讓著臣妾。臣妾那時不懂事,總覺得誰都不如自己,誰都不配跟自己爭。」
「入宮後,臣妾受了皇后不少照拂,這回臣妾病著,皇后還專程來瞧過臣妾,替臣妾送了藥材來。」
她說得坦然。宜修確實來瞧過她。
不止是送藥材,還趁她「睡著」吻了她,吻完了,還替她擦唇上的水痕。
皇后照顧,倒也不算假話。宜修待她,確實照顧得過了頭。
胤禛自然不知她心中所想。只當她是在替皇后說好話,心裡還覺熨帖。
「你兄長的事,朕知道你不好受,但朕不能不管。御史的摺子堆在案頭,朕壓得了一封,壓不了十封。朕是皇帝,皇帝也有皇帝的難處。」
年世蘭暗嗤,這些話她早就料到了。
演戲罷了,她又不是不會。
她鳳眼微微掀起,瞳底適時浮起一層水光,「臣妾不敢替兄長辯解,他犯了錯,皇上罰他是應該的。」
「臣妾只是求皇上,看在年家這些年守著西北的份上,看在臣妾伺候皇上的份上,寬恕他這一回。」
「臣妾兄長不是有心辜負皇上的恩典,他打了半輩子仗,除了打仗什麼也不懂。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他看不明白。臣妾替他向皇上請罪,求皇上再給他一次機會。」
她說得懇切,水光在眼眶裡打轉,將落未落。
胤禛瞧著,心裡軟下幾分。
他愛過年世蘭麼?定是愛過的。
她張揚熱烈,鮮活可愛,在他黑白的生命里潑灑濃墨重彩。
可她姓年。所以她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他也不能無底線的寵她。
這些從她入潛邸的那天起,便是註定好了的。
「朕沒有怪你。」
他將年世蘭的手握進掌心,聲音放輕了些。
「年羹堯的請罪摺子朕看了,他既已知錯,朕便給他個機會,讓他戴罪立功。」
年世蘭腰肢一軟,歪進他懷裡,強忍從胃裡往上翻的噁心,柔柔開口。
「臣妾知道皇上待臣妾好。臣妾從前不懂事,現在才知道皇上是臣妾的天。臣妾這輩子能伺候皇上,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說到最後一句時,她聲音微微發顫,目光閃爍了一瞬,到底還是心虛得很。
上輩子,她確確實實以真心待他,換來一爐歡宜香和滿門抄斬。
這輩子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假的,可她睫毛垂著,胤禛看不見她眼底的神色。
他只覺懷裡的女人溫順乖巧,說著他最愛聽的話。
倒也可笑。
當夜,胤禛便歇在翊坤宮。
頌芝放下帳幔退到外間,殿內只餘一點燭火搖搖晃晃地燃著。
久違的雲雨後,胤禛沉沉睡去。
年世蘭蜷起身子,背對胤禛,心裡咚咚直跳。
被翻紅浪,顛鸞倒鳳,她該是歡愉繾綣才對。但身子麻木僵硬,她冷眼看著自己曲意承歡。
可後來......後來不知怎的,眼前忽然浮出另一張臉。
溫溫和和,唇角噙著促狹笑意。
那人含著她的耳垂低語,溫熱手指順著她的脖頸慢慢往下滑。
那一瞬間,她的身子忽然有了反應。喉嚨里溢出一聲又一聲嚶嚀,但那不是給皇上的。
她瘋了。她真的瘋了。
年世蘭把手從胸口拿開,又放回去。心還在撲通撲通地跳,跳得又快又亂。
它瘋狂地喚著一個人的名字。
宜修。是宜修。
自親吻過後,宜修日日都來。
有時送來一碟蟹粉酥,有時折兩枝新摘的臘梅,有時什麼都不拿,只是來陪她說說話。
她們從不在言語上跨越那條線。
宜修還是喚她作「妹妹」,她還是稱呼宜修為「娘娘」。
可每回宜修都會碰她。
摸摸手,戳戳臉,說到高興處,便將她擁進懷裡輕輕抱一抱。
那是她一天裡最歡喜的時刻。
年世蘭將臉埋進枕頭裡,雙手緊緊攥著被角。
她不能再裝傻了。宜修靠近她時,她的心跳都會漏一拍。
如今,每次宜修觸碰她,她都想伸手環住她的脖頸。每次看到那雙溫和的眸子,她便會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個吻。
她以為裝作不知,她們便能同原先一樣相處。
但她的身體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喜歡,很喜歡。
方才魚水之歡時,若身前人是她......
年世蘭閉上眼,心如擂鼓,身子又不爭氣地軟成一汪春水。
她不敢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