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辭舊歲,春風驅凜冬。
暮春時節,年羹堯回京述職。
那日天還沒亮,他便候在宮門外。守門的侍衛認出他來,面面相覷。
養心殿。
胤禛正擰著眉看摺子,殿外通報聲遞進來,他抬了抬眼。
「宣。」
年羹堯腿已跛了,左膝微微往外撇,落地步子便有些重。他一瘸一拐走到殿中,撩袍,下跪,以頭觸地。
「罪臣年羹堯,叩見皇上。」
胤禛冷冷掃去一眼,沒有讓他平身。
「你今日來,還有何事?」
帝王之聲沉沉壓下。
年羹堯此番回京,明面上是述職,暗地裡打的什麼算盤,胤禛心中有數。
如今西北已平,年羹堯這條命留還是不留,全在他一念之間。
年羹堯俯身叩首,將厚厚的請罪摺子與一沓舊帳舉過頭頂。
「罪臣有本奏。」
蘇培盛接過,呈上御案。胤禛翻開,頭幾頁是年羹堯自陳罪狀。
收受賄賂,保舉庸才,私用軍驛,僭越禮制,居功自傲。
樁樁件件都寫得清清楚楚,每一樁都附了年月日人名,每一樁都比御史參他的摺子更詳盡。
胤禛一頁一頁往下翻,翻到後半部分,面色猛地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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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敦親王與心腹幕僚往來信件中,議定謀反的細節。
某年某月某日敦親王私鑄兵器於西山別院,經辦人某某,藏於何處。
某年某月某日敦親王遣密使聯絡盛京舊部,許以重利,回信中有「待時機成熟,內外相應」一句。
某年某月某日敦親王借年羹堯名義私調軍驛傳遞密信,以挑撥君臣關係。
每一樁都附有證據。信件謄本、密使口供畫押、兵器藏匿地點、參與將領的名單件件詳細。
最末一頁,是敦親王親筆密信謄本,上有一句「西北兵權在手,大事可圖」,落款是敦親王私印。
胤禛將信件撂在案上,眸色愈冷。
「這些東西,你從哪裡得來的?」
「回皇上。敦親王這些年不止一次向臣示好,許臣高官厚祿,讓臣與他共謀大業。臣沒有答應。敦親王給臣的每一封信,臣都留著。他安插在西北的眼線,臣也一個一個記下來。」
年羹堯以頭搶地,不敢抬眼。
「臣順著他安插的眼線順藤摸瓜,摸到京里,摸到西山別院,摸到盛京舊部。臣不求皇上寬恕臣的罪,今日前來,只為向皇上盡忠。」
「皇上待臣寬厚,待年家寬厚,臣卻令皇上為難,臣該死。臣不求皇上開恩赦臣死罪,但求皇上念在臣多年忠心的份上,寬恕年氏一族,寬恕華貴妃。求皇上開恩。」
句句懇切,字字泣血。
胤禛靠上椅背,冷冷看著年羹堯。
他的左腿微微往外撇著,膝蓋處腫起拳頭大的一塊,隔著布袍也能看得分明。他的腿疾,每回犯起來便連馬都上不去,可每回打仗他還是沖在前頭。
他是知道的。
「朕問你,你那腿是什麼時候傷的?」
年羹堯愣了一下。他沒想到皇上會問這個。
罪證攤在案上,樁樁件件都夠他死上十回,皇上不問敦親王,不問貪污受賄,反而問他的腿。
「回皇上,康熙五十八年,在肅州剿匪時從馬上摔下,膝蓋磕在石頭上,碎了半邊,那時軍醫說要靜養,臣不肯,便瘸到了現在。」
康熙五十八年。
胤禛微闔了闔眼,他記得。
年羹堯帶了一百二十個人衝進匪寨,出來時只剩十三個,他渾身是血地跪在帳外復命。
那時候,他還是雍親王。年羹堯唯他馬首是瞻,為他出生入死。
「自康熙五十八年至今,你那腿還騎得了馬?」
「回皇上,臣騎得了。」
年羹堯俯身叩首,「臣還能替皇上騎馬便是臣的福氣,臣不怕死在馬上。」
胤禛沉默許久。他不該心軟的。
年羹堯驕縱貪財、目中無人。他若不處置,便是縱容。可若真取他性命,往後史書又會如何評說?
案上舊帳映入眼底。
敦親王謀反的證據攤在最上頭,這個人替他了拔釘子,也把自己釘在了砧板上。
年羹堯壓根沒想著活。
一瞬間,胤禛突然想起年世蘭。
當初因著年家,他狠心墮去了她懷胎六月的孩子。又以寵愛之名賜她歡宜香,讓她這輩子都做不了額娘。
她每回來養心殿請安時,唇畔都掛著深深笑意,鳳眼亮晶晶地望著他。她愛他,他知道。
罷了罷了。
就當他欠她的。他原本也是欠她的。
「罪臣年羹堯,收受賄賂,保舉庸才,私用軍驛,僭越禮制,居功自傲。著......」
胤禛眯了眯眸子,「剝奪軍權,貶為庶民,長留京中,無詔不得出。」
年羹堯身子猛地一顫。
他只想保著年家,保妹妹,沒料到自己這條命竟也保了下來。
「罪臣年羹堯,多謝皇上不殺之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胤禛略一擺手,「再替朕做一件事。」
他轉頭對蘇培盛道,「傳果郡王。」
當夜,驍騎營兵分兩路。
一路由果郡王率領,趁夜色包圍了西山別院。
西山別院藏在香山腳下一處極偏僻的山坳,外頭看著像尋常富戶的避暑莊子,裡頭卻藏著兵器作坊。
驍騎營的人摸進去時,裡頭的鐵匠還在打鐵,牆上掛滿了剛淬過火的刀劍。
另一路由年羹堯率領,直撲敦親王府。
敦親王披散著頭髮被押出府門時還在掙扎,嘴裡嚷著什麼「本王是先帝之子,誰敢拿我」。
年羹堯將聖旨在他面前展開,敦親王瞪著朱紅御印,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惡狠狠盯著年羹堯,咬牙切齒,「你......你竟敢出賣本王?」
年羹堯冷笑。
為了年家,為了妹妹,他連自己的命都豁得出去,何況區區謀反逆賊。
「敦親王這話說得奇怪。微臣自上任以來,一心效忠吾皇,又豈來出賣您一說?」
敦親王死死盯住年羹堯,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年羹堯不屑再看他,大手一揮,將人押入宗人府圈禁。
天色將明,果郡王入宮復命,見胤禛神色有異,遲疑開口,「皇兄,您......」
胤禛微闔了闔眼,「年羹堯替朕平了西北,到最後,還親手替朕拔了敦親王這顆釘子。」
「朕知道不該放他。可看他瘸著腿跪在那裡,朕這心裡......」
果郡王瞭然,適時躬身。
「皇兄寬厚,自是念君臣之義。臣弟愚鈍,私以為皇兄此舉,更能叫百官臣服。君主聖明,臣子盡心,想必百年後定成一段佳話。」
胤禛靜了一息,忽而大笑出聲。
蘇培盛立在一旁,悄悄鬆了口氣。這事總算過去了。
胤禛斂了笑,隨手將摺子合上。
年羹堯已剝奪軍權,留於京中日夜監視,不怕翻出什麼浪來。
他要的,從來都是名聲。
仁君之名,寬厚之名,天下人歌功頌德之名。
以年羹堯的命來換,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