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灼灼,開遍庭階。寸縷情思,盡付暗香。
景仁宮。
「娘娘倒是清閒。」
年世蘭掀了帘子進來,也不行禮,逕自往貴妃榻一歪,占去大半地界兒。
宜修餘光一瞥,隱約品出點點侷促的味道,便擱下書,將蟹粉酥往前推了推。
「妹妹來得正好。剛出鍋的,還熱著。」
又是蟹粉酥。
年世蘭嬌哼一聲。
她又不是貪嘴的貓兒,怎麼就非得吃葷腥?
心裡這麼想,動作上卻實誠。
她扭扭身子,拈起一塊。鮮香散在唇齒間,是她喜歡的味道。
「娘娘,臣妾哥哥留京了。年家雖沒了榮寵,好歹保全了滿門。」
年世蘭垂著眼,以錦帕輕擦指尖。
她該再說些什麼的。感謝眼前人的救命之恩,感謝她的苦心籌謀,感謝她為了年家勞碌奔走。
可話到嘴邊,怎麼也吐不出。
她年世蘭活了兩輩子,罵人撒潑翻白眼樣樣在行,唯獨正正經經地跟人道謝,比撞牆自戕還難。
「不必謝本宮。」宜修唇角含笑。
若想從這隻刺蝟嘴裡聽到什麼感謝的話,那便是為難人了。
「本宮不過是叫你兄長,把敦親王給他的密信全翻出來罷了。」
「所以娘娘早知道敦親王要謀反?」
年世蘭訝然。這人雖在深宮,但似乎對什麼都盡在掌握。
「本宮活了這麼多年,什麼風吹草動都看在眼裡。皇上登基前,敦親王便心向八王一黨。他歷來不安分,若想造反,離不開兵權,你兄長是最好的選擇。」
宜修眸光微動。有些話不能說得太透。
上輩子一個不察,叫甄嬛玩了出暗度陳倉的把戲。敦親王圈禁後,皇上轉臉就封了她宸妃。
這輩子,她利用優勢,提前交代年羹堯搜集敦親王罪證,在他謀反前倒戈皇上。
其實她有賭的成分。
她賭皇上對年世蘭有沒有一絲愧疚,賭他會不會因為那個墮掉的孩子對年羹堯手下留情。
結果她賭贏了。
宜修抿了口茶,淡淡道,「敦親王在朝中經營多年,黨羽盤根錯節。」
「若沒有一擊必中的鐵證就動他,那些黨羽會反咬一口,宗室會寒心,朝堂也會動盪。鐵證不會從天上掉下來,於是本宮便讓你兄長去做此事。」
年世蘭怔在原處。
她從前只覺得宜修手腕高明,這是第一次切身感受她的棋局。
每一步都踩在對手最軟的地方,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後手。
「娘娘這盤棋,從什麼時候開始下的?」
「從你兄長被革職那天。」宜修道,「革職是皇上罰的,故而敦親王以為年羹堯失了聖心。本宮等的就是此時。」
年世蘭垂下眼,撥動著指尖蔻丹。
革職是引子,敦親王入局才是正文。哥哥這些年私藏的密信、暗中搜集的證據,轉而成為翻身的倚仗。
她有些恍惚。
重活一世,自以為什麼都看透了,可在這人面前卻永遠慢上一步。
她抬起眼,正要說什麼,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宜修唇上。
唇瓣微微彎著,薄薄的,潤潤的,噙著若有似無的笑。
先前那個纏綿悱惻的吻,倏地又撞回腦海里。
年世蘭的臉騰地紅了。
「妹妹怎麼不說話了?」
「臣妾......臣妾在想娘娘方才的話......」
她端起茶灌了一口,強迫自己不去看宜修。可越是強迫,餘光越是不受控制地飄過去。
宜修凝眸。
年世蘭一張俏臉早已紅得通透。她眼神躲閃,時不時瞥過來,又迅速移開。
這是羞了?
宜修唇角揚得更高,故意湊近幾分,長指一探,輕戳了戳她的臉。
「妹妹臉怎麼這般紅?莫不是又染了風寒?」
臉怎麼紅的你不知道?!
呸,老狐狸!
年世蘭美目一橫,恨恨腹誹。
「娘娘近來總是動手動腳。方才戳臣妾那一下,又是什麼意思?」
「妹妹覺得是......」
話說一半,宜修似是想起什麼,笑著改了口。
「妹妹不喜歡本宮繞彎子,那本宮便直說。方才沒什麼意思,就是想碰碰妹妹。」
年世蘭的臉越來越紅。
她偷偷抬眼,宜修正歪在引枕上,笑眯眯地看著她。
她突然覺得很不公平。
憑什麼每回都是她被弄得臉紅心跳,手足無措?
這人呢,這人總是能遊刃有餘,好整以暇地看她笑話。
分明先動手的是她,分明那些讓人面紅耳赤的事都是她做的。
但她做了之後從來不慌,倒是自己這個受欺負的,每回都心如擂鼓。
她想扳回一城。
可拿什麼扳?
她既不會說彎彎繞繞的話,也不會那些不動聲色的撩撥。她只會拍桌子瞪眼睛,這一套對宜修根本不管用。
老狐狸,軟硬不吃,油鹽不進!
「娘娘每回都這樣,臣妾急得團團轉,娘娘卻在旁邊看戲。好像在娘娘心裡,臣妾就只是個好玩的物件。」
「妹妹這話可冤枉本宮了。」
宜修斂了笑,正色道,「本宮的確覺得妹妹有趣,但本宮為何獨獨只想碰妹妹,妹妹自己心裡沒數?」
「臣妾沒數。」
年世蘭揚起下巴,擺出一副蠻不講理的架勢,「娘娘說清楚。」
「本宮不說。」
宜修唇角浮起抹促狹的笑。
「妹妹每回都藏著掖著不肯說實話,那本宮也藏著。等妹妹什麼時候把自己的心思說清楚,本宮再把方才的回答補全。」
呀,這黑了心肝的壞東西!
年世蘭瞪著她,宜修也笑眯眯地回看。
兩人對峙了好一會兒,誰也不肯率先開口。
最終還是年世蘭敗下陣來。
宜修的眼神越來越溫柔,惹得她心中小鹿又開始亂撞。
「臣妾不說了,臣妾說不過娘娘。」
宜修笑了,微微俯身,同年世蘭的臉離得極近。
「本宮這個人,心是冷的,早就不會對誰掏心掏肺,可妹妹偏偏闖了進來。本宮給過機會,妹妹就是不往外走,那本宮便不會再放你出去。妹妹聽清了?」
年世蘭心裡咚咚直跳。
聽清?她什麼也聽不清。
宜修的薄唇在眼前一張一合,她腦袋裡全是親吻時的觸感。
溫的,軟的,帶著果香。
她真是瘋了。徹徹底底地瘋了。
但那又如何?!
她直視著宜修,鳳眼亮得灼人,「娘娘既說臣妾闖進了您的心,那往後娘娘便是臣妾的人,娘娘可不能反悔。」
宜修唇畔笑意愈深。
吃她的點心,喝她的茶,還說要她做她的人。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被人這樣宣示主權。
滋味......倒也不錯。
「本宮不會反悔。」
宜修俯下頭,唇瓣貼上她耳側,低聲笑著。
「如今妹妹便是想跑,也來不及了。」
年世蘭心裡猛地一顫,雙臂虛虛環住她的脖頸。
「娘娘若敢食言,臣妾便是做鬼,也不會放過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