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色漸生,薄熹微露。
曙光初透宮檐,景仁宮裡已傳出低低的說笑聲。
宜修端坐鳳椅,手中執著白玉如意,聽敬妃回稟近來年節帳目。
自沈眉莊被削了學理六宮事後,這爛攤子便又落回敬妃頭上。她做得仔細,一筆一筆報得清清楚楚。
年世蘭樂得清閒。有人替她分憂,她才有更多的功夫去欺負那隻老狐狸。
她今日來得遲了些。掀帘子進來時,殿裡已坐了一圈人。
敬妃正說到年節賞賜的銀兩數目,見她進來便停了話頭,微微頷首算是招呼。
「臣妾來遲了。昨夜風大,吹得窗紙簌簌響,攪了臣妾的覺,今兒便起得晚了些,還請娘娘恕罪。」
嘴上說著請罪的話,動作上卻沒有半分請罪的意思。
腰肢一扭,裊裊婷婷挪到左側首位。鳳眼微掀,斜斜地往宜修臉上一瞟。
她今日特意換了新宮裙,並蒂蓮紋樣。發間白玉蘭花簪和腕間白玉鐲相互映照,憑空添了幾分素淨清雅。
她料定宜修會注意到這些。
果然,宜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嘴角輕輕一揚,隨即又移開。
「自家姐妹不必拘禮,坐吧。」
年世蘭瞧在眼裡,心裡嬌哼一聲。
裝得一副端莊模樣,那日偷親她時可半分不收斂。坐在鳳椅上母儀天下,私下裡盡幹些下流事。
她俏臉微微一紅,一屁股歪進圍椅。
未及開口,齊妃的聲音便從對面悠悠飄來。她今日來得早,眼睛一直盯著年世蘭的位子。
她等這個時機等了許久。
年家再無官職,年羹堯貶為庶民長留京中,雖說不算倒台,到底失了勢。這時候不酸幾句,更待何時。
「喲,華貴妃今兒來晚了。臣妾方才還在想,是不是身子又不爽了?畢竟年大將軍剛辭了官,心裡不痛快也是有的。也別太過傷懷,這人嘛,起起落落也是尋常。」
年世蘭鳳眼一抬。
哼,這蠢貨,連落井下石都落得如此沒有城府。
她若是聰明些,便該知道年家雖倒,可她年世蘭還是華貴妃。翊坤宮的牌子一日不摘,她齊妃便一日矮她一頭。
「齊妃倒是對年家上心得很。本宮兄長辭官是光明正大的事,皇上都沒說什麼,你反倒來替本宮不是滋味。嘖嘖嘖,本宮是不是還得盈起笑臉,好好感謝你一番?」
年世蘭啜了口茶,唇畔勾起淺淡弧度。
「你方才說起起落落是尋常,這話倒不假。但本宮兄長起落是替朝廷打仗,功勞簿上記得明明白白。」
她話頭稍頓,一臉天真地看著齊妃。
「本宮記不太清了,你那遠房親戚是犯了什麼事被革職來著?貪污還是受賄?」
殿內響起極輕的吸氣聲,齊妃臉上的笑瞬間一僵。
她娘家遠房親戚,當初不過在宮裡隨口提了一句,沒想到竟被年世蘭記到現在。
什麼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都往心裡記,記得比帳房先生還清楚。
可恨。
「臣妾當初不過隨口一說,娘娘倒還當真了。」
齊妃訕笑兩聲,強撐著把話頭往回拽。
「臣妾是關心娘娘,娘娘這幾日臉色確實不大好,臣妾瞧著都替娘娘心疼。夜裡風大,娘娘該多添床被子才是。」
「本宮臉色不好?本宮臉色向來紅潤,連皇上都夸呢。」
年世蘭挑眉,目光在齊妃臉上慢悠悠轉了一圈。
「嘖,本宮倒忘了,皇上已許久不去長春宮,齊妃怕也聽不著皇上說話。」
齊妃的臉騰地漲紅了。
她攥緊帕子,正想要說什麼,幽幽聲又追上來。
「說起來,本宮上回在御花園碰見三阿哥給皇上請安,一篇文章背得磕磕巴巴。齊妃這般得閒替旁人操心,不如多盯盯三阿哥的功課。皇子念錯了書,丟的可不是你一個人的臉。」
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嬪妃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生怕這炮仗崩著自己。
齊妃臉漲得通紅。
年世蘭這回是戳在她最疼的那根肋巴骨上了。
三阿哥的功課一直是她的心病,皇上每回考校功課都皺著眉頭。
她心裡急得不行,偏又沒法子。如今被年世蘭當眾翻出來,簡直是當著滿殿嬪妃打她的臉。
「華貴妃這話也太過分了!」
齊妃霍地起身,眼圈已經紅了。
「三阿哥念書自有皇上管教,輪不到娘娘指手畫腳。臣妾好歹也是三阿哥生母,娘娘當眾羞辱臣妾,這叫哪門子的道理!」
她越說越委屈,轉頭便向鳳座上的人求救。
「皇后娘娘,臣妾不過是好心問了一句華貴妃身子,便被她拿三阿哥功課說事,臣妾真是好心被當成了驢肝肺!皇后娘娘,您給評評理!」
宜修失笑。
齊妃刀子使得太笨,年世蘭刺兒豎得太快。一個上趕著找打,一個順手就把人打了個滿臉花。
齊妃那張嘴,從來不知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偏偏又最愛說。
可她說得也沒全錯,年家確實出了事,年世蘭臉色也確實不好。
但年世蘭那個性子又豈是能忍的?被人戳到痛處便要加倍奉還。
宜修看了年世蘭一眼。
她正氣鼓鼓地噘著嘴,一副「明明是她的錯」的模樣。方才還伶牙俐齒地把齊妃堵得說不出話,這會兒倒裝起委屈來了。
宜修暗暗好笑。
「都是自家姐妹,何必為幾句口舌傷了彼此和氣。齊妃是好意關心,只是話說得直了些。」
「華貴妃心疼兄長,聽不得旁人議論,也是人之常情。本宮倒覺著,年羹堯辭官光明磊落,沒什麼不能提的,更沒什麼好笑的。」
宜修偏過頭,笑眯眯地去看年世蘭。
「華貴妃上回說本宮這兒的茶好,本宮今日特意用去歲梅花上的雪水烹了,比尋常井水烹出來的更清甜些。妹妹嘗嘗?」
年世蘭嬌哼一聲,端起茶淺飲了口。
她知道宜修在給她順毛,當著滿殿人的面不好明著偏袒,便在茶水上花了心思。
這人每回都是如此,不聲不響地把她脾氣順下去,偏還讓人挑不出半分錯。
嘁,黑了的心肝,都使她身上了。
齊妃眼睛瞪得溜圓,總覺得哪裡不對。
分明是她在告狀,分明是年世蘭拿三阿哥羞辱她,皇后怎麼反過來替年世蘭解釋了一大串。
非但如此,還特意給年世蘭用梅花水煮茶。
她跟了娘娘這麼多年,從來沒在景仁宮喝過梅花雪水烹的茶!
同樣來請安,憑什麼年世蘭喝的是梅花雪水龍井,大傢伙兒喝的就是尋常茶水?
齊妃瞧瞧宜修,又看看年世蘭。
宜修正看著年世蘭喝茶,唇邊掛著溫柔笑意。
年世蘭方才還像一隻鬥雞似的,這會兒卻像只被順了毛的貓兒,安安靜靜坐在那喝茶。
齊妃雞皮疙瘩爬了滿身。
嘶,這倆人怎麼怪怪的?
莫不是......背著她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