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康宮。
太后靠在榻上,面色比開春時又蒼白幾分。
竹息剛伺候她喝了藥,殿裡浮著一股苦津津的氣味。
宜修坐在榻旁,略一擺手,剪秋便有眼色地將錦盒呈上前。
「皇額娘,臣妾帶了支老參來,比尋常參片補氣。太醫院那邊也吩咐過了,叫他們日日來給皇額娘請平安脈。」
太后嘴角浮起一點笑意,點了點頭。
「哀家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難為你還惦記著。每日都來問安,還送了好些藥材。到底是皇后,周全。」
「皇額娘說哪裡話。」宜修垂下眼,面上依舊溫婉恭順,「皇額娘身子不爽,臣妾多跑幾趟也是應該的。」
話說得滴水不漏,但她心裡清楚。
她是皇后,是烏拉那拉家的女兒,肩負家族榮辱,太后看她的眼神便總會帶著幾分審視。
胤禛坐在榻旁,接過竹息遞來的藥方掃了兩眼,眉頭擰得更緊。
「皇額娘,太醫怎麼說?」
「還是老毛病,肝陽上亢,濕濁內滯。哀家這把年紀了,病一病也是常事,不必大驚小怪。」
太后說著,咳了兩聲,拿帕子掩了掩嘴。
「只是哀家近來總睡不踏實,夜裡翻來覆去地想事情。想了又想,還是覺著得跟你說一說。」
胤禛輕嘆口氣,心裡已猜出七八分。
「皇帝膝下如今只有一個三阿哥。四阿哥養在圓明園,五阿哥自幼體弱,連宮門都少出。哀家每回瞧見三阿哥,心裡便不是滋味。他一個人孤零零的,連個兄弟扶持都沒有。」
「你皇阿瑪在世時,膝下二十餘子,哀家不是要你跟他比。可如今你後宮裡的孩子,一隻手便數得過來。子嗣是國本,國本不固,朝堂上那些大臣嘴裡不說,心裡頭都在犯嘀咕」
胤禛自然聽得出她言外之意。
這話不是頭一回聽了。每回來壽康宮,太后總有法子把話頭拐到這上面來。
「皇額娘,兒子不是不放在心上,孩子的事急也急不來。三阿哥年紀尚小,好生教養便是。」
「教養是一回事,單薄是另一回事。」太后搖了搖頭。
「三阿哥再怎麼教,一個人也撐不起這麼大的攤子。後宮那些嬪妃,這些年也沒見哪個給你添個一兒半女。」
「哀家知道你勤政,每日批摺子都到深夜,朝堂上的事樣樣不落。可勤政之餘,也該多往後宮走走。你日日坐在養心殿,皇子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胤禛眉心擰得更緊。他不是不急。
子嗣單薄是他的心病,每回朝堂上那些大臣拐彎抹角地提起來,他便覺得難受。
他不喜歡被人當面催促,可說這話的人是太后,他只能忍著。
宜修坐在一旁,餘光掃過胤禛,又不動聲色收回來。
她太熟悉他這個表情了。
每回來壽康宮,他十有八九都要擺出這副表情。每回又都是因為子嗣,每回也只能忍著。
這世上,大約只有皇太后能讓他這般吃癟。九五之尊,在額娘面前也只能把脾氣咽回去。
那副有苦說不出的模樣,每回看了都覺好笑。
胤禛微闔了闔眼,轉頭看向宜修。
「過些日子,朕讓內務府擬個名單,看看八旗里有沒有合適的。不過選秀也是大事,不能操之過急。皇后,你說是不是?」
宜修心下瞭然。他自己應付不了太后,便把她拉出來擋一擋。
「皇上說的是。」她微微頷首,聲音不疾不徐。
「宮中嬪妃雖多,但能替皇上分憂、能擔得起教養皇嗣之責的,確實差幾個。臣妾覺著,不必拘泥於八旗,漢軍旗里也有不少好姑娘。」
「宮裡多幾個人,一則皇上身邊多幾個貼心人伺候,二則太后也能安心養病,不必再為子嗣煩憂,臣妾也能多幾個幫手。一舉三得的事,何樂而不為呢。」
一番話說得溫溫軟軟,處處替人著想。
她知道胤禛需要台階,她便遞過去一個台階。
更何況,新人入宮,對她來說從不是壞事。
新人入宮,舊人便會失寵。舊人失寵,便更需要皇后庇護。
世事輪轉,她永遠都是皇后。
她不需要跟任何人爭恩寵,只需坐在鳳椅上,看著底下的人來來去去。來來去去的人越多,她手裡的棋子就越多。
選秀是皇上的選秀,可後宮,到底是她的後宮。
太后終於露出幾分笑意。
「皇后到底是皇后,想得比哀家還周全吶。」
她看著胤禛,語氣裡帶了幾分讚許的味道,「皇帝,你聽聽,這後宮裡頭,還是要多些人才熱鬧。」
「哀家不是要你廣納嬪妃,不過是替你多找幾個分憂的人罷了。皇后大度,處處替你著想,你莫要辜負她這份心意。」
聞言,胤禛微微頷首。
「既然皇額娘這般說了,兒子便也不再推脫。選秀之事,兒子明日就讓內務府著手去辦。」
「皇后既然說漢軍旗有好姑娘,也讓內務府一併擬進來。不過選秀歸選秀,皇額娘還是要安心養病,旁的事,自有皇后替您操心。」
太后點了點頭,面上那股子嚴肅勁兒總算散了些。
「你們平日裡也忙,不必日日都來。哀家老了,旁的都不圖,只想多抱幾個孫子。別的也就不多說了。」
宜修欠身應了聲是。
太后這番話,看似句句催子嗣,實則句句在敲打。敲打胤禛,也敲打她這個皇后。她當然聽得懂。
不過選秀的事既然定了,她有的是法子讓這場選秀變成她棋盤上的一步好棋。
新人入宮,總要有幾個站在她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