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宮。
周寧海揣著手,眉頭擰成疙瘩。
他一步三停地往殿裡挪,恨不能把這段路走出二里地。
頌芝那丫頭賊得很,掃興的話偏都要他來說。
什麼皇后娘娘染了風寒,什麼今日免了今日請安。這話一遞進去,娘娘那張臉還不得黑成鍋底?
她倒好,躲在廊子那頭擠眉弄眼,苦差事推得一乾二淨。
終於挪進正殿,周寧海掀起眼皮偷瞧了一眼。
娘娘濃妝艷抹,遠山眉掃得又細又長,唇上點了新制的胭脂,發間赤金步搖亮得晃眼。
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他心裡輕嘆一聲,面上扯出個笑,「娘娘,方才江公公遞來消息,說皇后娘娘染了風寒,今日不必請安。」
風寒?
年世蘭心裡咯噔一聲。
昨日不還好好的麼,怎麼隔了一夜就染了風寒?
她來不及多想,抓起錦帕,扭身便往外走。
「去景仁宮。」
頌芝與周寧海對視一眼。
得,就知道會這樣。
他家娘娘對皇后的上心程度,怕是都要蓋過皇上去了。
不對,是明明白白,已經蓋過去了。
倒也奇了。
景仁宮。
剪秋正在門口候著,望見年世蘭,微微一愣。
娘娘風寒的消息遞出去才不過一炷香功夫,華貴妃便從翊坤宮趕了過來。嘖,這腳程,怕是比去養心殿請安還利索些。
「娘娘剛喝了藥歇下,奴婢去通傳......」
「不必。」
年世蘭止住她,抬腳就往殿裡邁,「本宮進去看看。」
見狀,剪秋不好再攔。兩位主子關係深得很,她可不做沒眼力見兒的人。
內殿昏昏暗暗,日光從縫隙漏入,朦朦朧朧的。
空氣里浮著一股淡淡藥味,混著景仁宮常年不斷的瓜果清氣,倒不難聞。
宜修躺在榻上,闔著眼,呼吸輕緩,一副熟睡模樣。
年世蘭在榻旁立了片刻。
這人便是病著,也端端正正的。雙手交疊擱在錦被上,髮髻大約是剛拆的,青絲散在枕上,襯得那張臉愈發白淨。
只是嘴唇比平日裡淡了些,少了幾分血色。
年世蘭心裡猛地跳了一下。
她見過宜修許多模樣,端莊的,促狹的,運籌帷幄的。可安安靜靜睡著的樣子,她還是頭一回見。
她在榻沿坐下,動作很輕,怕驚醒榻上的人。
目光甫一落在宜修臉上,便移不開了。
她眉毛生得極好,不濃不淡,不用描畫便很好看。鼻樑挺秀端正,從側面看去,線條柔和。唇瓣薄薄的,微微抿著,唇色比平日裡淺了些。
想親她。
年世蘭眼皮子一跳,倏地收回目光。
她在想什麼腌臢事?!
宜修正病著,她是來看望的,不是來做那些事的。
人家喝了藥剛歇下,她倒好,坐在榻旁胡思亂想。
年世蘭無意識地絞著錦帕,絞了一圈又一圈,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飄回榻上。
那日宜修親她的時候,嘴唇溫溫的,軟軟的,還帶著果香。
她裝睡,從頭到尾僵得像塊木頭,連呼吸都不敢放重。
但那些觸感,她記得清清楚楚。
宜修的鼻息拂過臉頰的溫度,睫毛掃過眼瞼時帶起的癢,那個吻從淺變深時,心底升起來的慌亂。
年世蘭咬了咬唇。
她不是傻子。她知道自己對宜修,和對旁人不一樣。
對著皇上,她只剩曲意逢迎,連笑一笑都覺費勁。對著齊妃,恨不得一句把人頂到南牆上去,多看一眼都嫌煩。
可對著宜修......
她會委屈,會生氣,會盼著她來。
會因為兩天不見而茶飯不思。
會因為魚水之歡時,想到她的臉,身子便軟成一汪春水。
這算什麼?這叫什麼?
她不願意往下想。
可答案已經擺在那裡,清清楚楚,躲都躲不掉。
年世蘭垂下眼,盯著宜修放在錦被上的手。
手指修長,白皙素淨。
這隻手,摸過她的手背,撫過她的臉頰,捻過她的耳垂,擦過她唇上的水痕。
每一次觸碰她都記得,每一次她都裝作不在意。
但,她在意得很。
在意她碰了自己卻不解釋。在意她每回說曖昧話時,總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在意她分明做了那麼多面紅耳赤的事,轉過頭來,還能在滿殿嬪妃面前,端著母儀天下的架子。
年世蘭眼珠動了動,目光從宜修的手上移開,又落回唇瓣。
親一下,就親一下。
上回她趁自己睡著也做過的,如今親回來,公平得很。
可萬一把她弄醒了怎麼辦?
動作夠輕,不會醒的。她喝了藥,睡得沉。
心裡兩個小人兒在打架,打了半晌,誰也贏不了誰。
年世蘭的心跳愈來愈快,她緩緩俯下身子,丹唇貼近宜修耳側。
「老狐狸。」
調子含含糊糊的,沒半分氣勢,倒更像撒嬌。
瓜果清香縈繞鼻尖,年世蘭耳根子又熱了幾分。正欲退回,餘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宜修唇瓣。
薄薄的,離她不過寸許距離。
年世蘭抿了抿唇。
憑什麼......憑什麼每回都是她被撩撥得心跳腿軟?不公平。
她銀牙緊咬,心一橫,閉上眼,將唇輕輕覆了上去。
呼吸瞬間變得又淺又急,心跳快得像擂鼓。
溫的,軟的。和那日一模一樣的觸感。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唇在發顫,她不敢深入,只那麼貼著。她呼吸亂亂的,同她此刻的心跳一樣,半分章法也無。
原來,主動親一個人,是這樣的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年世蘭終於直起身子。
一張俏臉已然紅透,從額頭一直蔓延到脖頸,活像只煮熟的蝦子。
她捂住自己的嘴,指腹壓在唇上,那裡還殘留著宜修的氣息。
她親了她。她真的親了她。
年世蘭低下頭。宜修還在睡,睫毛沒有抖,眉頭沒有皺,呼吸均勻綿長。
她心裡驀地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甜的,慌的,羞的,麻的。
她不敢再看,再看一眼,她怕會忍不住又親下去。
她霍地站起身。
然後落荒而逃。
珠簾嘩啦嘩啦響了好一陣才停下來。腳步聲又急又亂,花盆底踩在廊下石板上,噠噠噠地遠了。
剪秋在外頭喚了一聲,「恭送華貴妃娘娘......」
話還沒說完,人已出了宮門。
內殿重歸寂靜。
帳幔被穿堂風輕輕掀動,日光在牆上晃了晃。
宜修睜開了眼。
其實方才年世蘭進來時,她便醒了。
她聞得出年世蘭身上的氣味,淡淡的芍藥香。
她本想睜眼的。但她更想知道,年世蘭在她睡著的時候,會做什麼。
她靜靜等著,感覺到年世蘭的目光在唇上停了好久。
她想做什麼?
念頭還沒轉完,一股溫熱氣息便拂在臉上。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然後,一片柔軟覆上她的唇。
呼吸瞬間停了一息。
她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沒讓自己的睫毛抖起來。
等那片柔軟移開,等溫熱呼吸退遠,等聽見榻沿的輕微吱呀聲,聽見衣裙窸窣的摩擦聲,聽見珠簾嘩啦嘩啦響了好一陣,聽見腳步聲又急又亂地遠去。
她才睜開眼。
宜修抬起手,指腹輕輕按在唇上。
動不動就炸毛、動不動就翻白眼、嘴硬得撬不開的年世蘭,居然趁她睡著,偷偷親了她。
宜修再也忍不住,笑意從眼角漫開,從唇邊漫開,漫得滿臉都是。
她捂住自己的眼睛,低低笑出了聲。
「年世蘭。」
可以了,可以確定了。
不必再試探,不必再迂迴,不必再說些彎彎繞繞的話。
她,同她一樣。
宜修將錦被往上攏了攏,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唇齒間散出的藥味,此刻竟也甜了幾分。
這風寒,生得倒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