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宵入山,萬籟沉寂。
夜風拂過面頰,年世蘭渾然不覺,她已在宜修寢殿外立了好一會兒。
方才湯池裡那個夢後勁兒極大,她到現在都沒緩過來。
繾綣畫面不時浮上腦海,每浮一次,心跳便加快一拍。
宜修的唇,宜修的手指,肌膚相親的觸感,她記得清清楚楚,仿佛真真切切發生過一般。
可那不過是個夢罷了。
宜修沒有去過湯池,她什麼都不知道。
年世蘭深深吸了口氣,將翻湧心緒往下壓了又壓,才抬手輕輕推開殿門。
寢殿裡燭火通明。
宜修大約是剛沐過浴,青絲半干,未挽未束,披散肩頭。
她身上著了件明黃寢衣,手邊擱著只酒壺並兩隻酒盞。聽見門響便抬眼望過來,唇角微微揚起。
「妹妹來了。泡了這許久,本宮還以為你泡化了,正想吩咐剪秋去撈你呢。」
撈她?
頌芝確實撈了她。
年世蘭的臉騰地紅了。被人從夢裡拽上來時,眼前晃的全是宜修。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擦乾身子、換好衣裳的。
只記得頌芝一直在旁邊絮絮叨叨,說什麼「娘娘您泡太久了」、「娘娘您臉怎麼這樣紅」、「娘娘您是不是泡暈了」,絮叨得她心煩意亂。
但她一句也沒辯解。
她還能怎麼辯解?
說不是泡暈了,是在池子裡做了個見不得人的夢,夢裡同皇后娘娘肌膚相親,醒來後渾身發軟,連站都快站不穩了?
這話說出去,不必等旁人,她自己先一頭撞死了乾淨。
「臣妾泡得久了些,讓娘娘久等了。」
年世蘭在軟榻另一邊坐下,刻意比平時遠上幾分。
她不敢看宜修的眼睛,便低下頭去,盯著案上兩隻酒盞瞧。白瓷薄胎,映著燭火微微透光,倒是極好看的。
宜修將她的動作看在眼裡,並不出聲,只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淺啜一口。
「酒是行宮管事備的,說是小湯山本地釀的特產桃花醉,比宮裡的要甜些。妹妹嘗嘗?」
年世蘭依言端起酒盞,飲了一口。
果然甜。酒味倒不算重。
她又飲一口,想借酒壓一壓心頭燥熱。
酒入喉是熱的,入了腹更熱,那股熱氣從胃裡往上竄,竄到臉上,竄到指尖,竄到夢裡宜修碰過的每一個地方。
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快要燒起來。
「妹妹臉怎麼這樣紅?」
「臣妾......臣妾泡久了。」
年世蘭又端起酒杯,將剩的小半盞酒盡數飲下,「臣妾在湯池裡泡得太久,有些上頭。」
「泡湯還能上頭?」
宜修揚唇,不動聲色地往她的方向挪了幾分。
「本宮還以為,只有喝酒才會上頭。妹妹莫不是在本宮來之前,偷偷喝了酒?」
「臣妾沒有。」
年世蘭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後背抵上軟榻扶手,退無可退,又是一陣慌亂。
這動作太熟悉了。
方才在夢裡,宜修靠過來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往後縮。然後宜修便伸出手,戳了戳她的臉。
宜修微微眯了眸子,將她從頭到腳略一打量。
年世蘭進門時走得比平時慢,坐下時選的位置又比平時遠,端起酒杯時手指甚至微微顫抖。
她在緊張。
可是,她究竟在緊張什麼?
宜修眼珠輕輕一轉,心中已有計較。
「妹妹平時來本宮這兒,挑三揀四得很,一會兒嫌茶濃了,一會兒嫌果子不新鮮。」
「今日倒好,一個人坐著喝悶酒,連看都不看本宮一眼。莫非是嫌本宮這寢殿不如湯池舒坦,妹妹來了便想走?」
「臣妾沒有不看娘娘。」
年世蘭抬起頭,飛快地掃了宜修一眼。只一眼,便又低下頭去。
一眼就足夠了。
宜修斜靠貴妃榻,青絲垂落,眉眼間含著淺淺的笑意,燭火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好看得不像話。
她的心又開始不受控制地亂跳起來,跳得頭腦發昏。
宜修看著她那副躲躲閃閃的模樣,越發覺得有趣。
「妹妹慢些喝。這酒雖甜,後勁兒卻不小。若喝急了,明日起來怕是要頭疼。」
她探出手,輕輕覆上年世蘭手背,指腹緩緩揉按著掌下肌膚。
「妹妹今日很不對勁,從進門到現在一直躲本宮。本宮做了什麼,讓妹妹這般緊張?」
「臣妾沒有緊張。」
年世蘭眼神飄忽得厲害。她別開臉,露出白皙的脖頸。
宜修的目光順著她側頸一路滑下,滑過鎖骨,滑進寢衣領口的一小片陰影里。
「不緊張便好。」
溫熱的氣息拂過年世蘭的耳際,惹得她渾身一顫。
她感覺宜修正在靠近,氣息間帶著桃花醉的甜香,一下一下拂過她敏感的耳垂。
「娘娘......」
夢裡的宜修是直接親上來的。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餘地,不容她躲,也不容她想。
可現在宜修偏偏不親,就停在那裡,停在離她耳垂不過一張薄紙的距離。
不上前,也不後退,偏等她自己選。
「妹妹今日在湯池,可是發生了什麼?」
年世蘭的心跳幾乎停了一拍。
她知道了麼?不,她不可能知道!
頌芝說她只是哼哼了幾聲,哼幾聲能聽出什麼來?頌芝都沒聽出來,宜修又怎麼可能知道。
但她為什麼偏在這個節骨眼問?
「臣妾.......臣妾沒有發生什麼。」
「是麼?」宜修挑了挑眉,「那妹妹的臉為何這樣紅?」
「臣妾喝多了。」年世蘭脫口而出,下意識便要起身,「臣妾不勝酒力,先回去了。娘娘自己喝罷。」
還未站起,手腕便被一把握住。整個人被輕輕往回一帶,又跌坐軟榻。
「妹妹才飲了幾口,怎會不勝酒力?」
宜修揚唇,眉眼間滿是促狹,「對了,本宮忘了告訴妹妹,這桃花醉,還有另一個名字。」
「什麼?」
「暖情酒。飲用後便渾身發燙,沉淪愛欲。妹妹此刻可是覺著熱了?」
暖......暖情酒?
年世蘭的臉瞬間紅成了山柿子。
手腕被宜修握在掌心,燒得難受。她想抽回來,抽不動。想留,又不好意思留。
這人分明是故意的。什麼都準備好,就等著自己傻乎乎往裡跳。
可笑她偏偏跳了,還跳得毫不猶豫,一杯接一杯地喝,生怕喝不夠似的。
「娘娘,您真是......」
年世蘭回過頭,狠狠瞪了一眼。那一眼實在沒什麼威懾。眼眶泛紅,眸中含霧,說是瞪,倒更像痴纏撒嬌。
這老狐狸,竟敢用暖情酒算計她!
宜修笑了。笑意從唇邊緩緩漾開,漾進瞳底,化作一片柔光。
「妹妹方才,真的沒有發生什麼?」
她傾身上前,將年世蘭困在方寸之間。
「妹妹在湯池裡,難不成做了什麼不該做的?」
年世蘭瞬間瞪大了眼。
她知道了。她真的知道了。
「臣妾沒有。」
她還想嘴硬,可身子已然軟了,軟成一汪春水,毫無防備地淌進宜修懷裡。
宜修不再追問。
她早已確定年世蘭的心意,這回湯泉行宮,她做足了打算,若錯過機會,她們還不知要浪費多少時日。
與夢裡的呼喚如出一轍。
年世蘭鳳眼圓睜,還未來得及出聲,宜修的唇已然落下來。
纏綿,繾綣,極盡溫柔。
嚶嚀聲混著酒香,散在兩人唇齒間,又消融殆盡。長指翻動,寢衣盤扣被一顆一顆解開,露出裡面赤紅的肚兜。
「年世蘭......」
柔聲飄落耳畔,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年世蘭眸中泛著水光,抿唇看去。宜修就在她面前,咫尺之間,呼吸交纏。
四目相對,她的身子瞬間有了反應,騙不了別人,也騙不了自己。
「年世蘭,你可願意?」
她願意。她早就願意。
那日在翊坤宮裝睡,被她親吻時,她便知曉了自己的心。
她把心動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裡,假裝不存在。可它一直都在,在每一個輾轉反側的夜裡,在每一次四目相對的心跳里。
如今,她的心在瘋狂喊叫著,她是願意的。
「我......我願意......」
年世蘭終於伸出雙臂,環住了宜修的脖頸。她微微抬起頭,將唇主動送了上去。
唇瓣相貼,溫熱柔軟,同記憶中所有的觸感重疊。
宜修的呼吸在面頰散開,帶著淡淡的果香。長指從耳際滑入鬢髮間,指尖穿過半濕青絲,復又落回身側。
她的唇似帶著燎原火星,滑到下頜,落至脖頸,又寸寸向下,逼近她從未展示給旁人的柔軟。
「年世蘭,我心悅你。」
迷濛間,一聲告白落在耳畔。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像是怕她聽不見,又像是怕她不相信。
年世蘭唇瓣翕張,她想說些什麼,可從唇齒間吐出的,只有斷斷續續的嚶嚀。
她也是心悅她的。
念頭在心裡百轉千回,終究被無數聲低吟壓入心底。
燭火在帳幔投下兩人交疊的影子,一縷夜風偷偷溜進,影子便隨著晃了一晃。
殿外廊下,頌芝杏眼圓睜,好半晌才回過神來。
她再傻,如今也明白了。
「姑姑。倘若被發覺,咱們是誅九族的罪過吧?」
剪秋瞥她一眼,神色淡淡。
「九族重要,還是主子重要?」
頌芝抿了抿唇,垂下眼去。
九族......她連九族的面都沒見過。
「主子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