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暖閣的路上，紅菱本想安慰念心幾句，沒想到懷玉看得緊，沒給她們二人說話的機會。
等到了地方，公主先傳念心進去，留懷玉和紅菱立在廊下。
紅菱不放心，好幾次試探地想要問問懷玉，自己能不能也一起跟著進去。
可惜對方神情實在太過冷凝，叫她問不出口。
約莫一刻鐘後，念心抹著眼淚，從暖閣里走了出來。
紅菱不忍，抬腳欲上前安慰兩句，卻被懷玉叫住。
「紅菱，公主傳你進去。」
她再一轉頭，哪裡還能看得見念心的身影。
失落歸失落，紅菱還是強撐起精神，踏進了公主的暖閣。
蘇映寒坐在軟榻上，正在翻看府里帳簿。
「奴婢給公主請安。」
她今日沒穿上次那件紅色小襖，換成了比較單薄的冬衣。
蘇映寒視線上移，落在紅菱眉心處那枚顯眼的黑痣上。
「起來吧。」
「本公主記得，臘月十九敬香那日，是你來替本公主梳的頭髮。」
「那日五姐姐還贊本公主髮髻好看，髮飾也配得相得益彰。」
紅菱沒想到自己能被公主記得。
她先是欣喜，隨後微微彎腰道：「奴婢謝公主誇獎。」
蘇映寒放下手裡的帳簿，淡淡道：「今天叫你來，是有事想要問你。」
「你今日為念心挺身而出，不怕自己受到牽連嗎？」
紅菱毫不猶豫答道：「不怕。念心與奴婢自小一起長大，有多年的情分在。」
「她對奴婢而言，就像是奴婢的親妹妹一樣。故而奴婢願意為她豁出一切，做任何事。」
蘇映寒：「那你今日為她出頭，她卻偏幫張娘子攬下罪責，你難道不生她的氣嗎？」
「不生氣。」
「她當時那麼做，奴婢也能理解。」
蘇映寒又道：「可本公主聽說，你也和懷玉一樣，早就查到了張娘子私吞錢財，寄存在櫃坊處的證據。為何不早點揭發她，為念心討個公道呢？」
紅菱道：「奴婢也想將張娘子的罪行廣而告之。但又怕張娘子勢力太大，奴婢小小蜉蝣，不足以撼動她這棵西院大樹。」
「你這話可是在說本公主不作為？」蘇映寒問。
「奴婢不敢！」
紅菱立馬跪下，「公主日理萬機，之前一直忙於朝政，自然無暇顧及府中大小事宜。」
「而且公主是成大事之人，理應如此不拘小節。奴婢們各個都打心底里仰慕公主，敬重公主。」
蘇映寒笑笑，抬手讓她起來。
「你細細說說，為何會仰慕本公主，敬重本公主？」
紅菱猶豫片刻，還是依照本心答道：「因為公主與男子比肩，做許多尋常女子做不到之事。」
「哦？」
蘇映寒來了興趣，「難道本公主與男子一般行事，就是你們仰慕的理由？」
「不。」紅菱搖搖頭，「公主不僅鼓勵女子入學堂，同時還在各地成立女子互助社，幫助女子學習各類謀生技能，鼓勵女子同男子一起外出賺錢，自謀生路。」
「奴婢聽說這事時，便覺十分觸動。歷來男子只教習女子如何閱讀女德女誡，卻無人提出女子和男子一樣，都該入學堂讀書寫字，參與科考，賺錢謀生。」
蘇映寒認真聽著，待紅菱說完，緩緩開口道：「可惜朝中不少大臣認為本公主的做法有違綱紀禮法，是謂不道。」
談到大於天的綱紀禮法，紅菱不知該怎麼回答，只好說：「公主，奴婢只是覺得，若有更多像您一樣的女子能夠站出來，綱紀禮法大約也會有我們女子一筆，而非全為男人書寫。」
她說得那樣堅定，叫蘇映寒不由得會心一笑。
「你懂怎麼看帳簿嗎？」
話題轉得這樣快，讓紅菱摸不著頭腦。
「奴婢不會，但是奴婢可以學。」
她身上這股韌勁，恰恰是蘇映寒最賞識的一點。
不懂也沒有關係。
她有學習的決心。
「好。」
蘇映寒一拍即合，「日後，你跟著懷玉學看帳簿。」
「但是梳頭的手藝也不可丟，本公主除夕夜還指望你幫忙梳個得體的髮髻呢。」
從暖閣出來，紅菱還覺得恍恍惚惚，沒回過神來。
她當真得了公主青睞，有了留在內院的免死金牌？
驚喜之餘，她立馬想把這個好消息分享給念心。
於是提起裙擺，朝西南院跑了過去。
待人走後，懷玉捧著熱茶和點心進來，對蘇映寒說：「公主，張娘子的三十板子已經打完了，之後要怎麼處理？」
蘇映寒捏起一塊點心放進嘴裡，想了想，說：「隨便找個莊子打發出去就是。」
懷玉點頭應下，又匯報起張娘子事件的後續處理辦法。
「西南院丫鬟們新的冬衣還有兩日就能做好，能夠在除夕之前全部發放下去。」
「至於張娘子剋扣私吞下來的錢財，奴婢也準備按比例退還給那些丫鬟們，剩下的便全部充公，當作給她們裁製第二次冬衣的費用。」
「可以。」蘇映寒點頭應允。
懷玉躊躇片刻，又道：「公主，需要奴婢去西南院看看那個小丫鬟嗎？」
蘇映寒抬眼看她：「誰？念心？」
「嗯。」懷玉點頭，「剛剛——奴婢看念心哭著跑回西南院了。」
她是怕公主教訓了念心，讓念心心裡不好受。
回頭要是她再和紅菱講公主的壞話，只怕紅菱心裡又要生出旁的想法。
蘇映寒笑笑，說：「我沒訓斥念心。她哭，大概是因為高興，不是因為難過。」
剛剛在暖閣里，她還未開口，那小姑娘就哭哭啼啼跪了下去，一個勁給她磕頭賠罪。
「公主饒命，公主饒命。今日所有的事情皆因奴婢而起，和紅菱沒有半點干係。您千萬別罰她，要罰就只罰奴婢一人好了。」
「紅菱之所以會挑釁張娘子，也是因為想幫奴婢出頭，請公主明鑑，紅菱真的沒做錯任何事情。」
蘇映寒哭笑不得，遞了方絹帕給她擦眼淚。
「你和紅菱既然關係這麼好，方才又為什麼要替那張娘子認罪，把紅菱置於風口浪尖上呢？」
念心不敢接公主的絹帕，胡亂用長滿凍瘡的手抹了抹淚水，道：「奴婢愚笨。當時只想著快些認罪，讓懷玉姐姐處罰了奴婢，自然也就沒紅菱什麼事了。」
「公主，紅菱她真的很好很好。她會梳頭，擅簪花，能給您梳很好看很好看的髮髻。所以求求您把她留在內院伺候，別因為今天的事趕她出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