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映寒長嘆一聲,看著念心稚嫩的臉龐,問她:「你今年多大了?」
念心怯怯道:「過了年,奴婢就十歲了。」
好小的年紀。
蘇映寒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腳邊的矮凳上來。
「聽說你家裡還有弟弟妹妹?」
「嗯。」
察覺到公主沒有降罪的意思,念心這才終於止住了哭聲,一板一眼答道:「奴婢家裡還有四個弟弟妹妹,奴婢是家裡長女。」
「你每月的銀錢都要貼補家用?沒想著攢一點留給自己?」
念心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搖搖頭說:「沒有。奴婢在公主府有吃有住,公主還會為奴婢們裁製新衣,奴婢沒有用銀子的地方。」
蘇映寒摸摸她亂糟糟的頭髮,臉上露出幾分憐愛之意。
「念心,你想不想和紅菱一起來內院伺候?」
念心張大了嘴,隨後惶恐地跪在地上道:「奴婢——奴婢不比紅菱機靈,只能幹些粗活。怕伺候不好公主。」
蘇映寒道:「可是本公主發現,你也是個很有天賦的孩子。」
「公主在說奴婢嗎?」
念心伸手指了指自己,又驚覺自己這個舉動不合規矩,連忙放了下來。
然後很沒有底氣地嘟囔道:「公主莫要取笑奴婢了。」
蘇映寒從榻上下來,取下劍架上的玄鐵寶劍,遞給念心說:「你試著把劍取出來,當空揮幾下看看。」
念心本就害怕這些冷兵器。
如今更是嚇得臉色慘白,牙齒也跟著上下打架。
「公主,奴婢——奴婢不敢。」
蘇映寒逼近一步,抹了臉上笑意,嚇唬她道:「你要不照本公主說的做,一會兒本公主就用這劍砍了紅菱。」
念心抖得更厲害了些。
有那麼一瞬間的功夫,蘇映寒覺得自己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在這兒欺負小孩子。
但還沒等她懺悔完,念心已經閉著眼睛拔出了劍,胡亂在空中揮了起來。
劍氣凌厲,將蘇映寒逼得倒退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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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是驚訝,隨後立馬抱起癱坐在地上的念心,激動地說:「念心,你太厲害了!」
「玄鐵寶劍可不是一般的沉,你不僅能單手拔劍出鞘,竟然還能揮動這麼多下!」
這孩子明明看起來無比瘦弱,但爆發力卻非同小可。
簡直就是個一等一的好苗子!
念心不懂公主在激動什麼,但能聽懂她在夸自己厲害。
慘白的小臉這才露出一抹真心的笑來。
蘇映寒將她放下後,立馬安排道:「從明天開始,你就跟著沉雁鍛鍊身體,學習基本技法。我也會抽空指導你的劍術。」
念心不敢置信地張大嘴,深深吸了口氣。
「公主的意思是,讓奴婢跟著沉雁姐姐學習劍法嗎?」
「嗯。」
蘇映寒笑著點頭,又揉了揉她蓬鬆的髮髻。
「要加油練習,不要浪費你這一身的天賦啊。」
說完這句話,念心朝她叩了個響頭,隨後就哭著跑了出去。
懷玉聽完,也有些哭笑不得。
不過心裡那塊石頭,終究是落了下來。
接下來的日子裡,蘇映寒還是待在府里閉門不出,不管誰來探望都推說自己舊疾復發,不便見客。
榮肅王妃和五公主也來探望過幾回,二人隔著帘子看她咳得一聲比一聲劇烈,便也只能將信將疑離開,把看到的模樣原原本本報告給二皇子和淑嘉貴妃。
除夕當日,蘇映寒還是病懨懨的,由懷玉和沉雁一左一右攙扶著進了宮。
「七妹妹?」
宮道上,一道溫和有禮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蘇映寒虛咳兩聲,扭頭朝那人行了一禮。
「四哥哥好。」
「快起來,快起來。」
四皇子托住她的胳膊,笑意如春風般沁人心脾。
「我去過你府上好幾次,門房都說你病得厲害,不宜見客。」
「最近可好些了?咳嗽的還厲害嗎?」
蘇映寒掩唇笑笑:「好些了,多謝四哥哥關心。」
四皇子伸手緊了緊她身上的斗篷,把她遮得嚴嚴實實,不叫一絲風露進去。
「你呀,可得快快好起來。今年宜春宴,我可還等著你陪我一起打馬球呢。」
「宜春宴?」
蘇映寒想也沒想,脫口而出道:「今年大約不會辦了吧。」
「為什麼?」四皇子疑惑地看向她。
蘇映寒自覺說漏了嘴。
上一世,宜春宴舉辦前夕,南部某郡突燃山火,致使不少百姓房屋田地被毀,死傷慘重。
她便上書勸諫,直言須儘快解決山火遺留下來的問題。
若此時在宮中大辦宜春宴,供王公貴族取樂,只怕會招來百姓怨言。
靖熙帝雖不情願,但迫於不少朝臣追隨蘇映寒上書勸諫,於是只好作罷,聽了她的話,取消了今年的宜春宴。
蘇映寒本是好意,沒想到卻因此背上了不少罵名。
畢竟宜春宴是王公貴族間擇婿擇媳的最佳場合。
宜春宴一取消,不少等著大展風頭的才子佳人便將矛頭對準蘇映寒,罵她是不解風情的老姑婆。
至於山火導致多少稻田和房屋損毀,又導致多少人無辜葬身火海——
無人在意。
最終,這場山火足足燒了半月有餘,老天才終於降下大雨,平息了這場開年來的異象。
京中眾人依舊歌舞昇平。
沒了宜春宴,他們就自發組織各種小型宴會,邀才子佳人吟詩作對,歌頌盛世太平。
只要不殃及京城,他們便可永遠裝聾作啞,當這動盪天下依舊國泰民安。
見蘇映寒眉心越擰越深,四皇子伸手在她眼前晃晃,半開玩笑道:「怎麼了?想什麼事這麼出神?」
蘇映寒捏了捏眉心,道:「無事。四哥哥,我剛剛說宜春宴可能會不辦了,其實也是猜測。」
「崔侍郎一案終了後,二哥哥帶頭提倡節儉之風,每辦一次宜春宴,都要花費不少的人力財力。」
「故而我才猜測,今年父皇也許會響應二哥哥的號召,不辦宜春宴了。」
四皇子點點頭,附和道:「也是。太子和崔侍郎未免也太貪心,竟然吞了這麼多銀子進自己的口袋。」
「可憐天下無辜百姓,尤其是那些等著朝廷發放賑災糧和賑災銀的災民,他們得吃多少苦啊。」
說著,四皇子似有不忍,用衣角拂去了眼角的淚珠。
蘇映寒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默默在心裡嘆了口氣。
她這個四哥哥,比起其他幾位兄長來說,的確更適合做帝王。
可遺憾的是,他自小沒了母親,無依無靠,也無人替他謀劃,只能靠自己在靖熙帝前討要丁點兒父愛。
除此之外,他還有個最致命的缺點——
那就是耳根子太軟,是非不分,容易親信奸佞。
上一世,她這位四哥哥不得善終,也是因為聽信奸人讒言,被貞昭容利用來對付太子。
他連刀都不會握,卻抱著清君側的信念,在合宮夜宴上刺殺太子。
他聽奸佞之言刀上淬毒,趁亂狠狠割破太子的衣袍和皮肉,將那毒液浸入他的骨血之中。
做完這一切後,他便當場被御林軍刺死,連一句遺言都未曾留下。
太子也因苦尋不到解藥而毒發身亡,悽慘地死在了東宮床榻之上。
到頭來,坐享漁翁之利的,卻是貞昭容和她生下的六皇子。
想到這些,蘇映寒難免覺得唏噓。
尤其是現在看著四皇子還活生生的走在自己身邊,陪她一起說話聊天。
倆人緩步行至御花園,剛要往清暉殿方向去,驀地聽見一陣細細的哭聲。
「稚子年幼,貞昭容何苦如此欺辱他!」
倆人立馬停住腳步,往右前方看去。
只見貞昭容背對著他們,正頤指氣使的托著肚子,指揮自己的貼身宮女上去捉人。
「十二皇子沒有規矩衝撞了本宮,本宮作為他的庶母,當然有義務來管教他。」
「宜寶林,你教子無方,不如本宮替你來好好管管十二皇子,教教他什麼才是這宮裡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