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個角度看去,他的半邊輪廓似一筆勾勒般流暢深邃,宛若水墨畫裡最濃墨重彩的一筆,矜貴淡然。
蘇映寒卻無端想起手裡那隻剝了一半的蘆柑。
他與蘆柑一樣。
若不剖開內里,永遠不知這副皮囊下隱著怎樣的野心。
「好了。」
此後,再未跟她搭過一句話。
宮宴結束,蘇映寒帶著懷玉走在面前,陸今野攜鍾爻以及昌胤走在後面。
倆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不算離得太遠。
懷玉只好壓著聲音問蘇映寒:「公主,世子今晚便住進府里嗎?」
「應該吧。」
蘇映寒不由自主地捻了捻手指,腦海里卻在琢磨,一會兒回了公主府,該把哪間屋子撥給他住。
相較於她的煩躁,陸今野倒氣定神閒,悠悠邁著步子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
她今日頭上簪了不少華麗髮飾,最為顯眼的卻是斜插的那支金鑲玉百蝶穿花步搖。
墜下的流蘇上以玉蝶和鏤空金花作為點綴,隨著她的步伐小幅度搖曳,熠熠生輝。
他不由得想到,下午在御花園,她在太后面前扮柔弱咳嗽的時候,步搖上的流蘇也如這般晃個不停,惹人注目。
正想著,忽見前方閃出一道黑影,伸手將她攔了下來。
步搖上的玉蝶晃了晃,也跟著落回發間,停住了。
「昭華。」
徐冰來神情急切,顧不得禮儀,上前兩步道:「你隨我回將軍府,一同去取先帝留下的聖旨。」
她怔了怔,沒急著回答徐冰來的話,反倒轉身對他說:「世子殿下,本公主有話要同少將軍講。」
這是在趕人的意思。
陸今野識趣地點頭應下,帶著鍾爻和昌胤先行離開。
隱在袖袍下的手卻不知從哪兒摸出個輕飄飄的荷包,無聲無息地扔到了一旁的宮道上。
待他們走遠,蘇映寒才正色道:「師兄,我今晚跟你說的話,你是不是根本沒聽進去?」
徐冰來急切道:「我聽進去了。但是——但是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把他給帶回府里去啊。」
「你一旦和他住在一塊兒,這婚事以後是怎麼都推不掉了!」
蘇映寒道:「師兄,這件事我自有辦法解決,你不用擔心。」
「我怎麼能不擔心!」
徐冰來強忍著心中酸澀,睫毛跟著顫了顫。
「昭華,他不僅是外男,更是南朔送來的質子。要是他起了歪心思,想要儘快促成這段姻緣,你根本防不勝防!」
「你莫要覺得我在危言聳聽,我和他都是男子,肯定比你更了解他些。」
蘇映寒趕緊寬慰道:「師兄,你是不是忘了,我有一身的功夫,他奈何不了我。」
「那不一樣。」徐冰來不安地嘆了口氣,「今日一見我便知曉,陸今野此人絕非善類,藏了一肚子的壞水。」
「你隨我先去取了先帝遺旨來,讓陛下趕緊給我們賜婚,甩掉陸今野這個麻煩。日後——日後你再隨便找個理由,挑我點錯處,將這婚約拒了就成。」
「你放心,此舉只為解你現下的困境,我絕不會借用先帝遺旨逼迫你嫁與我,也絕不會因此而對你有不軌之心。」
說著說著,徐冰來不由自主地紅了耳朵,語氣也跟著變得磕巴。
可惜宮燈太暗,蘇映寒心裡又裝著事,故而沒看出其中破綻。
「師兄,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蘇映寒頓了頓,斟字酌句道:「但是婚姻大事豈非兒戲?若我當真按你說的那樣,之後隨便尋個錯處毀了你我之間的婚約,你日後又該如何在京中自處?」
徐冰來道:「你不用管我,我長久閉府不出,根本聽不到那些閒言碎語。」
蘇映寒搖搖頭說:「師兄,我指的不僅僅是閒言碎語。你日後總要娶妻,若被我退婚,只怕很難再議到好的婚事。」
「如今大將軍和將軍夫人尚在邊關,你我若私自做出這樣的決定,恐怕會讓他們日日操心惦記,無心管轄軍中事務。」
見她搬出自己父母,徐冰來便知曉,此事大約真的沒了迴旋的餘地。
她已做好決定要帶陸今野回府。
他還想再勸,卻驀地看到已經走遠的陸今野又獨自一人折了回來。
蘇映寒也止了聲,抬眼朝前方望去。
「公主,臣掉了一枚荷包。」
陸今野手裡提著宮燈,一臉坦然地朝蘇映寒道:「原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但也是臣從故土帶來的念想,故而特意提燈回來尋找。」
「就是不知這荷包掉在了哪裡,叫臣好找。」
他一面說,一面繞著蘇映寒和徐冰來轉起了圈,在他們附近的宮道上翻翻撿撿找了起來。
蘇映寒:「……你確定掉在這兒了?」
陸今野裝模作樣嗯了一聲:「確定。前面的宮道臣已經仔細找過了,沒發現荷包的蹤影。」
蘇映寒:「那要不本公主和懷玉也幫世子一塊兒找找?」
陸今野客氣道:「不必了,您和少將軍不是有事要談?臣自己提燈來找就好。」
蘇映寒:「……好。」
徐冰來攥緊拳頭,看著圍在自己身邊繞圈的陸今野,幾乎氣到七竅生煙。
他就說此人絕非善類!
有陸今野在身邊站著,他如何還能和昭華說些體己話?
「罷了。」
他一甩袖袍,冷眼瞪著彎腰尋荷包的陸今野。
「昭華,夜色已深,你早些回去歇息。」
「要是這幾日有人敢冒犯你,你隨時來將軍府找我,知道嗎?」
蘇映寒朝徐冰來笑笑,點頭應下。
「師兄也早些回去歇息,照顧好自己。」
「好。」
徐冰來會心一笑,沒再多留,帶著自己的小廝離開了這裡。
只是還沒走出幾步,突然聽到陸今野道:「終於找到了,原來掉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