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熙帝眉心微蹙,帶著一眾皇子進了永寧宮。
陸今野跟在隊伍最末端,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眾皇子下跪行禮時,他還特意走到蘇映寒身後,規規矩矩地在她裙尾後跪了下來。
蘇映寒小幅度扭頭看他,眼裡寫滿問號。
跪就跪吧。
永寧宮正殿這麼大的地方,怎麼偏偏要跪在她身後?
六公主吃吃一笑,掩唇朝蘇映寒打趣道:「看來七妹妹的御夫術的確了得,世子已經將自己默認為七妹妹的駙馬了。」
她聲音不大,卻還是驚起蘇映寒一身冷汗,趕緊朝靖熙帝和太后的方向望去,生怕他們怪罪。
好在太后仍在氣頭上,沒發現她們的小動作。
靖熙帝也大步走至太后面前,視線輕飄飄掃過殿內跪著的眾人。
「今兒是初一,母后先讓她們起來吧,這麼跪著也不好看。」
太后卻道:「哀家可沒罰她們跪,是她們自個兒要跪的。」
靖熙帝聽出她話里針鋒相對的意思,輕咳一聲,又去看跪在最前頭的皇后和淑嘉貴妃。
「先起來吧。你們一跪,孩子們也跟著緊張,不得不陪著跪。」
「小六身子弱,前面已經在萬佛堂跪了半日了,現在如何還能再跪?」
他一發話,立馬有宮女上前把皇后和淑嘉貴妃扶了起來。
幾位公主和宜寶林也緊隨其後,全都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靖熙帝這才滿意一笑,在太后身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今日是初一,難得有這樣合家團聚的好日子。你們這些小輩也莫要拘謹,尋常私下裡什麼樣,今日便什麼樣。」
「來,小十二,你坐朕腿上來,陪你皇祖母說說話。」
靖熙帝的本意是想用孩子來逗太后開心。
誰料小十二過來後,太后忽然沉重地嘆了口氣,摸著他的頭說:「小十二,你母妃當年拼死生下你,後來又費心費力地將你養到這麼大,這麼多年卻還只是個六品寶林。」
「現在倒好,有的人只不過在宮宴上隨著其他樂伶演奏一曲,竟能一飛升天,和你母妃平起平坐,也得了個寶林的位分。」
靖熙帝臉上的笑頃刻間壓了下來。
「母后在孩子面前說這些話做什麼?」
他煩躁地把小十二遞給曹公公,示意他把孩子抱回去給宜寶林。
「今兒是新年,母后非要將這事鬧大鬧開,鬧得兒子下不來台嗎?」
「哀家可沒要鬧得皇帝下不來台。」
太后語氣堅決,沒有半絲迴轉餘地,「此事事關社稷,若皇帝強行封那樂伶為寶林,只怕會寒了前朝朝臣們的心!」
靖熙帝此生最恨掃興之人。
他原本就煩前朝之事,好容易等來新年,可以借著慶賀的由頭隨心所欲幾日,未曾想給後宮添幾位新人還要看太后臉色。
當下,他也沒了再去討好太后的心思,冷冷一笑道:「朕是皇帝,居萬人之上。難道冊封一個小小寶林,還要去看朝臣的臉色不成?」
太后瞳孔微震,沒想到靖熙帝會為了一個賤婢和自己公然唱反調。
她忽地看向抱著十二皇子的宜寶林,指著她對靖熙帝道:「皇帝睜開眼睛看看吧!真正受苦受難為您生下皇子的女人在這後宮苦熬多年,依舊只是個小小寶林。」
「新年伊始,皇帝不想著大封六宮,反倒在這裡胡鬧,封賞一個樂伶!難道哀家不該出言相勸嗎?」
宜寶林被太后當作靶子推了出來,驚慌之餘,趕緊又抱著小十二跪了下去。
「臣妾惶恐,不敢向陛下討要封賞。」
太后卻執拗道:「你如何不敢。你生下小十二,又把他養的這麼好,早就該進一進位分。否則昨日也不會被貞昭容那般輕慢!」
聽到貞昭容三個字,靖熙帝終於想起這個不受寵的嬪妃來。
昨日和今日,他好像都沒見到她。
「貞昭容呢?怎麼沒見她來?」
太后身邊的霜月姑姑及時出面,把昨日在御花園裡的那出鬧劇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話里話外,都在順著太后的意思明褒暗貶,點明靖熙帝一直未晉宜寶林的位分,才會導致她和小十二被人欺負。
聽完昨日御花園的事情,靖熙帝一時間憐憫心泛濫,便朝他們母子二人抬了抬手說:「起來吧,這件事——的確是朕疏忽了。」
「曹公公,傳朕旨意,封宜寶林為宜美人,賜居含象殿。」
一直沉默著的太后忽地開口道:「皇帝難道只晉宜寶林為美人?」
「那依太后所見,朕該給宜寶林什麼位分?」
靖熙帝的語氣已帶了些不耐。
太后卻步步緊逼道:「如今除去皇后和貴妃二人,正二品九嬪之位里,只有貞昭容一人。」
「哀家以為,皇帝不如封宜寶林為二品昭媛,填補九嬪空缺。」
聞言,眾皇子和公主們都不由得吸了口涼氣。
蘇映寒也震驚地看著太后,沒想到她會直接把宜寶林舉薦到昭媛之位。
看來——她已決定好要讓宜寶林當四皇子的養母,所以才會這樣急於求成。
殿內安靜片刻,靖熙帝突然大笑起來,滿臉譏諷道:「鬧了半日,原來太后真正的目的在這兒呢。」
「按照太后的說法,宜寶林進宮後也僅僅只誕下小十二這一位皇子而已,如何能夠連升四品,當二品昭媛?」
太后不疾不徐道:「因為哀家也想為四皇子尋一位養母。」
「皇帝,四皇子母妃故去多年,難道您還打算讓他如浮萍般漂泊,無依無靠嗎?」
四皇子也沒料到,戰火竟然轉頭就燒到了自己頭上。
他趕緊跪下道:「多謝皇祖母垂愛。孫兒——孫兒如今已經成年,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了。」
宜寶林也跟著附和道:「是啊太后,臣妾年齡尚淺,不足以擔起照顧四皇子的重任。」
太后不為所動,仍舊看著靖熙帝道:「皇帝可以為私心抬一個賤婢當寶林。哀家也可為了自己的孫兒,抬宜寶林為昭媛。」
話里話外,都在表明自己的態度。
靖熙帝臉上掛不住,又礙於今日的特殊,不願在這麼多孩子面前朝太后發火,所以才一忍再忍,逼迫自己把那些怒氣咽回肚子裡去。
待到心情逐漸平靜下來,他拉下臉,朝太后輕聲道:「母后,現在也到了用午膳的時候,孩子們也都餓著肚子。不如先傳膳,封賞的事,晚點再說?」
他給了台階,原想著太后會順勢而下,給彼此留點面子。
未曾想,太后非但沒有理會,反倒讓人呈上來了一樣東西。
蘇映寒定睛一看,只見那侍女手裡的托盤裡盛著一隻並不起眼的銀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