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這是做什麼?」
靖熙帝的臉色已差到極點,眼裡陰騭一片。
太后平靜道:「哀家原本不想將這銀釵拿出來公然示眾,昨晚那樂伶上前謝恩時,哀家就注意到了她發間的飾物。」
「此銀釵乃北夷工匠所制。自北夷的烏孫稱王后,我朝已明令禁止與北夷有貿易往來,北夷的銀釵自然也不可能再賣入京城,落入一個小小樂伶手裡。」
「且哀家查過,此樂伶祖上為前朝罪臣,家中與北夷也無任何前緣瓜葛。故而這銀釵的來歷更顯得撲朔迷離,值得深究。」
太后特意頓了頓,鳳眸微眯,看向靖熙帝道:「皇帝,哀家這麼做,也是為家國社稷著想。」
「烏孫王野心無窮,早有覬覦我大靖領土的心思,否則也不會頻頻挑起戰事,擾的北境不得安寧。」
「若此女當真是北夷細作,陛下理應儘早誅殺,除此隱患。」
最後這句話,她特意加重語氣,隱隱含著逼迫之意。
原以為十拿九穩,沒想到靖熙帝頓時勃然大怒,一腳踹翻了端著托盤的宮女。
銀釵飛出,直奔蘇映寒這邊而來。
「混帳東西!」
靖熙帝額上青筋凸起,惡狠狠地瞪著痛到快要昏過去的宮女,厲聲質問道:「是誰給你的這個銀釵?是誰?」
曹公公見大事不妙,剛要上來勸,卻被靖熙帝的眼神嚇退在原地。
「曹公公,朕身邊出了太后的細作,難道你還沒有察覺,和朕一樣蒙在鼓裡嗎?!」
曹公公慌忙跪下:「陛下恕罪,奴才該死!」
「你確實該死!」
靖熙帝一腳踹上去,語氣森然道:「這銀釵如何能從朕的床榻之上來到太后這裡,太后又如何能夠一大早就得到消息,頭一個知道朕要封窈娘為寶林,難道這裡面沒有你的手筆嗎?!」
曹公公忍痛爬起,連連磕頭道:「奴才不知,奴才當真不知呀!」
「那還不趕緊給朕滾起來去查!」
「是,奴才這就去查!」
對曹公公撒完氣,靖熙帝又轉身去看坐在自己身後的太后。
她眉眼間依舊平靜,置於腿上的雙手卻不自覺攪到了一塊,顯然沒料到自己拿出的銀釵會觸了靖熙帝的逆鱗。
她雖是皇帝生母,但眼前之人不僅僅是她的兒子,還是掌握天下所有人生死大權的皇帝。
「母后。」
靖熙帝上前一步,居高臨下看著她。
「朕已查驗窈娘身份,她並非北夷細作。」
「你說的這枚銀釵,是另一位樂伶給窈娘的贈禮。那名樂伶的母親是北夷俘虜,有北夷銀釵也是理所應當。」
一字一句,充斥著帝王的威壓,以及僅存的那點耐心之下的警告。
太后盯他半刻,終於妥協。
「皇帝既然查明,哀家便不會再深究此事。」
「霜月,傳膳吧。」
霜月連聲應下,趕緊帶著被靖熙帝踹翻的小丫頭退了出去。
一切變故來的太快,讓坐在下面看熱鬧的皇子和公主也跟著瞠目結舌,大氣不敢出一聲。
五公主是個憋不住話的,她扯扯蘇映寒衣袖,悄聲道:「七妹妹,你手裡的銀釵給我瞧瞧唄。」
蘇映寒依言遞了過去。
五公主拿起看了兩眼,嘟囔道:「也沒什麼特別的,為什麼皇祖母和父皇會認得這是北夷的東西啊?」
蘇映寒道:「烏孫王掌權也不過才二十餘年。父皇和皇祖母年輕時,北夷年年還要同其他附屬國一同覲見皇祖父,上貢首飾和珠寶,他們自然認得北夷的銀釵。」
五公主若有所思點點頭,又問:「可剛剛聽他們話里的意思,父皇好像是因為這枚釵才厚待窈娘,要不顧禮制封她做寶林。這是為何?」
六公主也跟著湊過來,悄聲道:「據說父皇年輕的時候真真切切喜歡過一個北夷女子,但是後來那女子難產而死,就成了父皇一輩子的心病。」
「如今這樂伶戴著北夷銀釵獻禮,父皇睹物思人也情有可原。」
五公主似懂非懂點點頭,直白道:「懂了,合著窈娘就是白月光的替身唄。」
蘇映寒和六公主:「?什麼是白月光?什麼是替身?」
五公主費勁解釋道:「你們也多看看市面上的話本子吧!書里都寫了,那種少年時愛而不得的戀人就叫做白月光,替身就是和白月光有相似之處,可以勉強聊寄相思的人。」
六公主聽得暈暈繞繞,問她:「你哪兒買來的這些話本子?竟然造出這麼多奇奇怪怪的詞來。」
五公主道:「你要想看,下次我去你府上時給你帶點。現在流行妾室文學,也挺好看的。」
蘇映寒:「……妾室?」
五公主:「類似於——抱上流寇大腿後,我從不受寵妾室變身權傾天下的皇后這種。」
蘇映寒:「……」
五公主:「這類書你要是不感興趣,還有那種當家主母的話本子。」
蘇映寒:「例如?」
五公主掰著指頭數道:「《主母太冷情,侯爺日日折腰寵》、《暴躁主母不幹了!》、《主母已二嫁,世子他卻後悔了》等等等等……」
蘇映寒:她就活該多問一嘴。
眼見五公主和六公主越聊越火熱,蘇映寒插不進去話,自覺從她們二人間退了出去。
一回頭,就看到陸今野嘴角微微上揚。
顯然是聽到了她們剛剛的那段對話。
「你笑什麼?」她不客氣地問道。
陸今野從容道:「臣只是想起些有意思的事情。」
蘇映寒:「是嗎?我還以為,世子是聽到《主母已二嫁,世子他卻後悔了》這個書名才笑的。」
陸今野不置可否地笑笑:「公主不必擔心,臣雖無什麼優點,但卻是個長情之人。必不會像書中那人一般傷了公主的心,逼得公主二嫁。」
蘇映寒挪開視線,不咸不淡道:「你我之間的婚約日後必然不會成真,你自然也無需擔心本公主會不會二嫁。」
短短一句話,自稱又從「我」變成了「本公主」。
陸今野眼尾上揚,笑意更濃。
就在眾人翹首以盼,等著霜月帶御膳房的人進來布膳時,有個小太監跌跌撞撞從永寧宮外撞了進來。
坐在最末端的六皇子擰眉質問道:「何事如此慌慌張張!」
小太監顧不得許多,趕緊撲到靖熙帝腳下叩首道:「陛下,陛下,不好了,出事了。」
「窈娘被勒死在了房中,人已經沒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