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落山後,來秋水閣送晚膳的女侍跑了好幾回,仍見世子立在房內,在紅菱的指導下學習如何盤發。
她不敢貿然打擾,只能等飯溫了後,再提著食盒趕回廚房裡換熱食過來。
往復幾趟後,終於見紅菱收了所有的釵飾,離開了秋水閣。
鍾爻還散著頭髮,見那女侍手裡的食盒,連忙道:「麻煩你了,食盒就先放在這裡吧,一會兒我來替世子布飯。」
女侍朝他笑笑,放下食盒後便離開了。
鍾爻也趕緊將頭髮用冠束好,然後端來熱水給陸今野淨手。
秋水閣暫時只有他和昌胤兩個下人,昌胤如今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所有的活自然全都堆在了他的身上。
好在西暖閣那邊准了他們自行挑些男侍來秋水閣伺候,新人明天就會進府。
用過晚飯後,東炬傳信進來,問陸今野是否要動手摺了教坊司的暗線。
陸今野沉思片刻,在信箋上簡短寫了幾句話,叫鍾爻悄聲送了出去。
現在他還拿捏不准蘇映寒到底是怎麼想的。
如果她今日的一舉一動皆是為了試探,那他在這時候出手剷除暗線,恰好就將自己暴露在了明處。
不如先靜觀其變,伺機而動。
案上燭火搖曳,陸今野披衣而坐,側頭去看窗外的落雪。
前世種種早已練就他的耐心,讓他能夠熟練蟄伏於暗處,隨時準備一擊即中,咬斷對方喉管。
只是上一世苦鬥許久,明明離事成只差一步,卻生生被蘇映寒給全盤推翻,讓他死不瞑目。
重來一世,乍看起來像是上天降下的恩賜,但對他來說,卻沒有想像中的輕鬆。
所有的謀劃都需重來一回,他真是煩透了這種日子。
「殿下,信已送出。屬下特意避開西暖閣那邊的耳目送出去的,沒人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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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今野淡淡嗯了一聲,又道:「近些日子不要再與宮裡聯繫,以免打草驚蛇。」
「是。」
鍾爻應下,起身退了出去。
臨走,餘光瞥見案上蒼勁有力的四個大字。
-來日方長。
等他行至門口,陸今野已面無表情將紙張置於燭火上,看著火舌一點點將那四個字舔為灰燼,徹底抹去。
雪越落越大,鍾爻不敢多留,趕緊掩了門,回側間去看昌胤的傷勢。
一一
教坊司。
霓羽抱著琵琶回到住處,屋內只點了一盞燈,幾個散了發的小娘子正擠在一塊兒講悄悄話。
見霓羽回來,其中一個年歲稍長的開口問道:「你去哪兒了?怎麼出去這麼久?」
霓羽放下琵琶,淡淡道:「我找了處空地練琴,怕吵著你們休息。」
聽了這話,那小娘子撇撇嘴,酸溜溜道:「心真大,好朋友才剛被人勒死,你還能有閒心惦記練你的琴。」
另一個立馬接話道:「有了窈娘做先例,只怕有些人以為自己也能熬出頭。所以才苦練琴技,等著有一日也進宮當個貴主。」
「可別到頭來也和窈娘這個短命鬼一樣可憐,有命承寵卻沒命享啊。」
語畢,其他幾個沒吭聲的小娘子紛紛掩唇笑開了。
霓羽不理會她們的嘲弄,兀自收好了琵琶,簡單洗漱過後就鑽進被窩裡睡覺去了。
那幾個小娘子沒討著趣,閒聊幾句後,也就熄燈睡下了。
待到夜深,霓羽驀地睜開眼睛,聽著屋子裡長短不一的呼吸聲,輕手輕腳地披衣下床。
教坊司夜裡少有人走動,她避開巡邏太監的耳目,端著銅盆,在一處假山石後蹲了下來。
風雪漸大,她試了好幾次都沒法點燃手中紙錢。
不知是不是窈娘在怪她,不肯收錢。
「你在這裡做什麼?」
聞言,霓羽猛地抬起頭,看著貼了假面,身穿太監服飾的東炬。
「海公公。」
她淒淒一笑,指著銅盆說:「奴婢點不燃這些紙錢。」
東炬強忍著心中怒氣,低聲道:「如今尚在新年,你若是被人抓到私燒紙錢,會沒命的!」
「你趕緊回去休息,這裡留給我來善後。」
說著,東炬彎腰想把地上的銅盆端走。
霓羽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忽地撲上前去攔道:「窈娘的屍體已經安葬了嗎?」
東炬遲疑一瞬,點點頭道:「太后已命人葬下了。」
霓羽只覺鼻間酸澀,眼裡卻淌不下一滴淚來。
她還記得,自己今日親手勒死窈娘時,對方眼裡的絕望和不敢置信。
在這之前,她已經殺過不少人。
但這樣問心有愧的殺人,卻是頭一回。
如果昨日她沒自作主張給窈娘那枚髮飾,也許今日窈娘就不會死。
她還會在教坊司里練習長笛,等著未來有一日,有人能夠將她從這暗無天日的地方接出去,開始新的生活。
許久,東炬淺淺嘆了口氣。
他終是不忍心見霓羽這副樣子,伸手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
「你還有更重要的使命,切莫為了這種小事勞心傷神。」
「我知道。」
霓羽借他的胳膊站穩身子,再抬眼時,已看不見任何悲慟的神色。
她是殿下最重要的一顆棋子。
遲早有一天,她要貼面去取代昭華公主,為殿下的未來開路。
「今日多謝海公公提點,月娘先告辭了。」
說完,她提起地上的紙糊燈籠,原路返回了教坊司的住處。
只不過這次,有個瘦小的身影坐在門外,似乎在等她回來。
是今晚先開口為難她的那個小娘子。
「月娘,我都看到了。」
麗娘露齒一笑,像是抓住了她什麼了不得的把柄。
「你半夜私會海祿公公,還給了人家不少好東西吧?不然怎麼會端個銅盆不聲不響地出去呢?」
霓羽眸光轉冷,但很快就恢復如常。
麗娘沒有察覺,仍舊自顧自地說到:「月娘,其實你想討好海祿公公,為自己謀個好出路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但若是明日我把這件事告到孫姑姑那裡去,你恐怕就沒辦法再在教坊司里待下去了。」
霓羽居高臨下看她,忽地笑了笑。
「你想要什麼?」
麗娘沒想到她這麼直白的問自己,略微躊躇了一會兒後,才試探著開口道:「我聽說,你娘臨死前給你留下不少首飾釵子,你隨便送我兩樣就行。」
末了,又覺得這生意不划算,臨時改口道:「兩個有點少,三個吧。三個就足夠我幫你保守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