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三皇子當真沒和她客氣,一甩馬鞭返了程,留她一個人繼續在林子裡找陸今野的身影。
陸今野狼狽坐在坑裡,手裡捏著幾塊碎石,神色陰晴不定。
他想過會有誰來林子裡找他,但是沒想到最後來的人會是蘇映寒。
那個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蘇映寒。
就在他決定往上拋石塊來引起她的注意時,一頂碩大的青笠出現在了坑頂,遮住她大半張臉。
「終於找到了!」
她語氣輕快,先大致目測了一下坑洞的距離,然後安撫好自己騎來的白駒,直接沿著坑洞邊緣慢慢溜了下來。
「你渴嗎?餓嗎?我帶了乾糧和水,你先吃一點。我看看你腿上的傷嚴不嚴重。」
她動作麻利,將身上的乾糧和水壺遞給他,隨後又俯下身來,看了看他腿部嵌進肉里,深可見骨的兩個捕獸夾。
「幸好沒傷到骨頭,你忍一忍,我先把這兩個獸夾拆了。」
他默默盯著她,先是看她靈巧的髮髻,緊接著是她耳垂上如血一般奪目的殷紅耳璫。
最後,是她秀氣的眉,以及眼裡的不忍。
「疼嗎?」
他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看她撕下衣袍下擺給他止血,又懊悔地自言自語道——早知道該帶些止血止疼的藥粉來。
處理好他腿部的傷口後,她拍拍手在他面前蹲下,指了指自己的後背說:「上來吧,我背你上去。」
他微訝,隨後搖了搖頭道:「坑洞太深,公主先自行上去吧。」
她卻不由分說地將他拉到自己背上,信誓旦旦道:「你不相信我?我從小就跟著大將軍習武,背過最重的東西比你還沉不少呢。」
「你摟緊我脖子,別撒手就行。今天我肯定把你安全帶回營帳里去。」
陸今野覺得驚訝,上一世發生的事情,他竟然記得如此清楚。
連蘇映寒當時身上穿著的衣袍紋樣,他都能在腦中描摹出來。
「想什麼呢?杵在這兒也不怕別人把你推倒。」
思緒回到現實,蘇映寒已走到他的身邊,把他往旁邊拉了拉。
一剎那的功夫,他已斂去眼裡暗涌,做回了柳鶴權。
「我在想——昭昭什麼時候才會發現我不在了。」
蘇映寒將青笠戴回頭上,涼涼瞥他一眼。
柳鶴權不置可否地笑笑,跟在蘇映寒的身後,繼續朝前走去。
很快,他們就來到了今天的第一個目的地——儷繡坊。
饒是做足了心理準備,蘇映寒還是被店門口人山人海的陣仗嚇了一跳。
「各位客官稍安勿躁,取號排隊入店,取號排隊入店。」
兩個梳著雙髻的小丫頭跑前跑後地在店門口維持秩序,被一群等得不耐煩的女娘們纏地脫不開身。
「還要等多久啊?我都在這兒站了快半個時辰了。」
小丫頭堆起笑,往那女娘手裡塞了幾顆脆甜的冬棗。
「您再等等,就快到了。今日店裡人多,都得等著師父裁量尺寸,選布裁衣。」
女娘沒好氣地看著她:「一刻鐘前你就用這話來哄我,現在我還在這兒站著呢。憑什麼剛剛那個女娘就直接進去了,也沒和我們一樣取號排隊呀?」
小丫頭彎起月牙似的眼睛,好聲好氣道:「剛剛那女娘是來取衣物的。娘子稍候,下一個就到您了。」
「您要是冷的話,不如去烤烤火吧,我再給您端點熱茶來。」
聞言,女娘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跟著她往棚下火爐那邊去了。
見此仗勢,蘇映寒也放棄了進店看看的打算,乾脆拉著柳鶴權去了下一家鋪子。
未曾想,不論是胭脂鋪、首飾樓,亦或是販賣筆墨紙硯的鋪子,眼下都堆滿了人,根本擠不進店裡。
唯有東市盡頭的一家當鋪稍微冷清些,給他們留了個歇腳的地方。
掌柜很快捧了兩盞熱茶來,熱情招呼他們品嘗。
「柳公子許久未來了。」
他有些拘謹地站在柳鶴權面前,明明已是過了半百的年紀,臉上卻寫滿了局促不安。
看起來,是有點害怕柳鶴權來詢問店裡的生意。
正當他飛速在腦海里組織措辭時,有個年輕人匆匆踏進了店裡。
「掌柜,你這裡可有張喜元的遺蹟?」
「沒有沒有。」
掌柜似乎對張喜元這個名字感到厭煩,一聽到對方來意,立馬就揮手把人往外趕。
年輕人也不惱,笑嘻嘻朝掌柜拱手道:「您行個好,若是這幾日收到了張喜元的字畫,可一定要留給我。」
「我叫劉大,住在蘭渝坊,過幾日再來您這兒拜訪。」
語畢,他朝掌柜做了個揖,又急匆匆走了。
蘇映寒不明所以,見掌柜連連搖頭,不由好奇地問道:「這個張喜元是何人?他的字畫很出名嗎?」
掌柜嘆道:「我也不曉得這張喜元究竟是何人。」
「只是前兩日,有人在崇余當鋪以五千錢的價格買走了他的一幅山水畫,所以這些小子才會覺得有商機可賺,打算私下先以低價收購張喜元的字畫。」
蘇映寒不以為然地笑笑:「才成交一單而已,現在就急著下注,不怕字畫砸在手裡賣不出去嗎?」
掌柜捻了捻鬍鬚道:「這些慣於投機取巧的小子才不在乎這些,只想賺筆快錢了事。若是來日無人買帳,有他們哭的時候。」
正說著,又有一人進店來問是否有張喜元的字畫。
掌柜搖了搖頭,說沒有。
那人嘆道:「可惜了。在下剛剛經過鼎軒當鋪,聽聞有人花五千錢要買張喜元的飛禽圖。結果店內還有一人也要尋張喜元的字畫,二人便當面爭相叫價,最後以一萬四千錢成交,買下了那幅飛禽圖。」
「一萬四千錢?!」
掌柜不由得咂舌,「張喜元的字畫如何能拍到這樣高的價格?」
年輕人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也許是某個失傳已久的名家吧,我們這些人又不識貨,且看著他們那些懂行的在那兒抬價罷了。」
閒聊兩句,那年輕人也離開了當鋪,準備去別處問問有沒有張喜元的字畫。
留下掌柜呆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沒緩過神來。
一萬四千錢。
區區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畫師畫作,竟然能拍出這樣的高價嗎?
蘇映寒也覺得奇怪。
她連張喜元的名號都未曾聽過,京中竟然有人追捧他到這種程度,甘願砸這麼多錢來求一幅字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