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爻比昌胤稍微體面點,但也緊緊抓著陸今野的另一條腿,生怕他真踢倒凳子,把自己吊死在房樑上。
蘇映寒伸指揉了揉太陽穴,指著屋內亂糟糟的人,對懷玉說:「把他們全清出去,我有話和世子講。」
懷玉不敢耽誤,趕緊讓人把昌胤還有鍾爻拖了出去。
等到屋內徹底安靜下來,蘇映寒仰頭看著站在圓凳上的陸今野,冷冰冰道:「還不趕緊下來。」
後者居高臨下看她,雙手緊握結結實實打了個死結的白綾,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
「公主若是答應不讓那個奴才進府,臣就下來。」
蘇映寒順著他的話反問道:「本公主不讓他進府,難道還把人繼續送回到駙馬那裡去?」
陸今野:「只要不讓他繼續待在公主府,隨公主怎麼處置都好。」
隨她處置?
得了吧。
陸今野怕是巴不得她趕緊放人出府,這樣他才好繼續籌謀怎麼把妙一送去東宮。
思及此,蘇映寒抿唇笑笑,隨便挑了張椅子坐下,慢條斯理道:「人是本公主專門從長公主府里要來的,要是隨意打發出去,不僅是在打長公主的臉,也是在打本公主自己的臉面?」
「再說了,你我還未成婚,難道本公主給自己找個男侍,還要經過世子的同意才行?」
她語氣雖然從容不迫,但話里話外的意思卻已十分明顯。
妙一必然要留在她的府邸,沒有別的商量的餘地。
兩人僵持片刻,最後以陸今野的讓步告終。
他鬆開白綾從凳子上跳了下來,一聲不響地回到內室。
簡單收拾了幾樣東西後,他出來朝蘇映寒行禮道:「既然公主心意已決,臣也不便再繼續留在公主府內。」
「從今日起,臣便搬出公主府去另尋其他住處,再不會給公主添麻煩,叨擾公主。」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調和呼吸都極其不穩,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蘇映寒只覺得莫名其妙。
出府就出府,繞這麼大一圈有必要嗎?
不過她面上不顯,只是淡然地點了點頭,道:「行,你願意去哪兒就去哪兒,隨你。」
當晚,陸今野就帶著昌胤還有鍾爻,拖著並不太多的行李離開了她的府邸。
據沉雁說,他們三人在京城找了家客棧暫時落腳,還向掌柜的打聽了租房的事宜。
聽完這些,蘇映寒依舊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只說了句——隨他去。
他畢竟剛丟了個重要的棋子,這會兒估計要急著出去重新布局。她倒也犯不著趕盡殺絕,逼到狗急跳牆的地步。
妙一隻是她敲山震虎的警告而已。
她要真想動陸今野,如今能從京城中揪出不少他埋在暗處的細作,甚至可以直接一網打盡,一個不留。
可是沒必要。
重活一世,她其實也想看看,等到陸今野領兵造反之時,若是她不站出來率軍抗敵,這天下當真易主姓陸,她那昏庸無道的父皇,母妃,以及一眾兄弟姐妹會是什麼模樣。
想到這兒,蘇映寒不由得輕聲笑了笑。
她倒是也有過這一世和陸今野站在一塊兒,暗中推他一把的想法。
可惜這人卻不得道,次次將矛頭對準她,將她當成結了深仇大怨的宿敵。
宿敵啊。
宿敵。
她細細咂摸這兩個字的意味,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前世,他們在一次次明里暗裡的博弈較量中逐漸相識,周旋甚久。
重活一世,她原想避開前世種種,卻還是陰差陽錯的和他站在了對立面。
不知怎得,她忽然想起前世陸今野死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昭華,我們之間怨念太深,遲早有一日會再相見。
說完,他緩緩栽倒在她的身前,在狼煙滾滾的長華殿前咽了氣。
思緒萬千之際,案上燭火發出噼啪聲響,將蘇映寒從回憶拉回現實。
妙一還守在一旁,聽候她的吩咐。
「你去睡吧,也不早了。」
說完,就見妙一主動往她床榻那邊走。
蘇映寒趕緊叫住他:「不是讓你睡在這裡,你去別的地方睡。」
妙一愣住,不確定地回頭問道:「奴才今晚不是該——?」
他畢竟未經人事,臉皮薄,沒好意思把話說完。
蘇映寒勾唇笑笑,懶洋洋道:「本公主不和沒經驗的人睡,你下去吧。」
妙一雖有些疑惑,但還是肉眼可見的鬆了口氣,行過禮後就退了出去。
蘇映寒也喚來懷玉她們給自己沐浴更衣,早早躺下歇息了。
第二日,她尚在睡夢中時,陸今野昨夜被「趕」出公主府的消息就傳遍了大半個京城。
這其中版本雖各不相同,但主線劇情倒是沒怎麼偏離。
大體就是昭華公主相中了長公主府里的一個奴才,不顧世子意願強行帶回府里寵幸。
最後倆人深夜大吵了一架,世子就這麼被公主給趕了出來,露宿街頭。
「露宿街頭?!」
蘇映寒大為震驚,「陸今野不是住客棧去了嗎,這些人還說他露宿街頭?」
沉雁苦著臉道:「世子昨夜帶著鍾爻和昌胤在街上徘徊許久,被好些人看了去。大家就以為世子心情低落,露宿街頭了。」
「他也太心機了!竟然還去街上賣慘,讓大家這樣議論公主!」
瞬間,沉雁對陸今野的印象又差了幾分。
她心裡巴不得陸今野永遠都別回來了,離公主遠遠的!
見她越說越不像話,懷玉趕緊給沉雁遞了個眼色,讓她別再繼續說下去了。
後者這才住了嘴,但還是沒忍住小聲嘟囔道:「世子本來就是個心機男,現在離了咱們府上還好呢,也不會再給公主惹麻煩了。」
不給她惹麻煩嗎?
蘇映寒放下手中銀筷,接過懷玉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嘴。
她現在才反應過來,昨兒陸今野又是上吊,又是鬧著大晚上搬出府去,恐怕不僅僅是為了試探她對妙一的態度。
對京中那些等著看熱鬧的人來說,昨晚那一齣戲不過是年輕男女之間的愛情糾葛罷了,也許能當作談資在茶餘飯後閒聊幾句。
但是對於有心之人來說,恐怕會懷疑她為何突然從長公主那裡帶回來了個奴才,還不惜為了他和世子鬧翻天。
思忖片刻,蘇映寒伸手叫來懷玉,附在她耳邊輕聲交代了幾句。
「這——」
懷玉遲疑地看著蘇映寒,「當真要把這樣的消息散布出去嗎?奴婢怕公主的名聲會因此受損。」
「無礙。」蘇映寒笑了笑,「我要的就是名聲受損的效果。」
「這樣才能讓所有人都相信——我帶妙一回來,為的就是他這張臉而已。」
「客官住店嗎?」
夥計熱情迎了上來,見那公子腰間配飾不俗,立馬知道此人是個貴客。
「對,我要住店。你們樓上還有背街的房間嗎?」
「我這人睡眠不好,想要安靜點的屋子。」
「有有有。」
夥計忙不迭地點頭,先帶白衣公子上樓去看了房間。
「您來得正巧,今日只剩這一間背街的了,晚上睡覺很是安靜,基本聽不到什麼聲音。」
「您隔壁的客官也特別安靜,每晚早早就熄燈歇下了,絕不會打擾您的休息。」
白衣公子滿意地點了點頭,從腰間取出銀兩遞給夥計:「那我就住在這裡吧。我昨兒趕了一夜的路,今日乏得很,若是沒什麼事別來打擾我。」
夥計忙不迭地點頭應下,拿著銀兩掩上門退了出去。
等到屋外腳步聲漸行漸遠,白衣公子才推開窗,身手敏捷的翻去了隔壁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