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擦了把額上的汗水，扭頭就往回走。
「不許走！」
沉雁上來攔他，「你昨日已經因為體力不濟躲了懶，少練了半個時辰。今日說什麼也不能提前走了！」
妙一：「你說不讓走我就不走？你算什麼東西？」
沉雁：「公主不在，你就得聽我的。」
眼見氣氛逐漸緊張，兩個人隨時都要開戰，蘇映寒帶著懷玉和紅菱及時趕了回來，這才阻止了這場戰火。
「這是怎麼了？」
蘇映寒先把沉雁拉開，又去看氣喘如牛，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妙一。
沉雁搶先一步告狀道：「公主，他不聽奴婢的話，就想偷懶不想練功！」
妙一怒道：「我沒練嗎？你看看我身上的汗！若是沒被你磋磨著練功，我怎麼會發一身的汗，把衣服都汗透了！」
沉雁回嗆道：「你才練了多久，大街上那些五六歲的孩子都比你強點，你要是再不多鍛鍊鍛鍊身體，只怕遲早落個早死的命！」
「沉雁。」
被蘇映寒呵斥一聲，沉雁才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說得太過了。
就算再氣，也斷沒有這樣咒人早死的道理。
她立馬抿緊嘴巴，朝妙一小聲說了句對不住。
妙一還氣鼓鼓地站在原地，雙眼惡狠狠瞪著沉雁，恨不得把她剝皮抽骨，挫骨揚灰。
下一秒，染了月麟香的帕子輕柔撫上他的面頰，一點點擦去了他額上不斷淌下的汗水。
妙一怔了怔，原本想要後退一步避開，但不知怎得卻邁不開步子，任由蘇映寒給他擦拭汗水。
「你們兩個也是。」蘇映寒收回手，「明明已經在府里相處了好幾天了，怎麼還是動不動就掐起來。」
「依我看，念心都比你們兩個穩重。」
沉雁不服氣，嘟嘟囔囔道：「那是因為他老不聽奴婢的話，時時刻刻都想偷懶。不像念心，每天都能堅持練習，還主動要求加大難度呢。」
說完，念心正好練完最後一組小跑，蹦蹦跳跳地跑過來給蘇映寒請安，揚起笑臉不停講著今天的訓練成果。
後者認真聽著，順手把念心摟進自己懷裡，在她白嫩的臉上揉了揉。
「哇，你這麼厲害呀，竟然都能一口氣不停歇的背著玄鐵劍跑這麼久。」
「一會兒我讓小廚房給你做加了牛乳和蜂蜜的蒸糕，好不好？」
動作間，她耳畔那對青玉嵌珍珠芙蓉耳墜小幅度搖曳著，如早春枝條間抽出的嫩芽，吸引了妙一視線。
不知怎得，他忽然想起普陀寺里將自己養大的那位師父。
師父總會在初春來臨時，在抽芽的柳樹下給他講許多經法課業。
哪怕他聽得昏昏欲睡，打不起精神，師父也不會訓斥他，只是像公主摟著念心那般，在他肩背處輕拍幾下，任由他繼續打盹犯懶。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時候想起師父。
但此時此刻，他有點羨慕念心。
也有點想念早已死了多年的師父。
入夜，妙一照例來到西暖閣內室，替蘇映寒磨墨。
磨墨本是個枯燥無趣的活，但是蘇映寒大多數時候都沉迷於手中那本尚未讀完的《海怡圖志》，不怎麼提筆寫字。
他也就得了恩賞，可以站在一旁看自己感興趣的書冊。
後來日子久了，蘇映寒發現妙一有隨手做批註的習慣，乾脆讓懷玉在內室置了張矮几，供妙一坐下來讀書寫字。
偶爾，她會出聲提醒他：「妙一，頭抬高一點，趴這麼近看書對眼睛不好。」
「背也坐直，不然以後會腰痛的。」
他便依言坐直身子，雙手規規矩矩地撐在矮几上，學著她的樣子端坐看書。
除了這些外，白日裡，他在屋子裡待得久了些，公主也會對他說：「別只盯著書看，外面陽光這麼好，你也去院子裡曬曬太陽，和沉雁她們一起活動活動。」
他要是不情願，她就拉著他往外走，嘮嘮叨叨說：「書什麼時候都能看。上回李太醫也說，你日日久坐不動，對身體也不好。多曬曬太陽總是有些好處的，走罷，和沉雁她們一塊玩一會兒去。」
還有他剛來公主府時，蘇映寒看他身上衣服破舊，就讓懷玉幫忙找些布料來給他裁剪衣裳。
她還特意叮囑說：「妙一皮膚白，找些靛青和綠沈的料子裁衣服吧，應該會更襯他的膚色。」
這些一點一滴的小事，總能讓妙一想起去世多年的師父。
他解釋不清自己為什麼會由蘇映寒聯想到自己師父，思來想去，兩個人之間明明也沒有任何的共同點，原本是最不該牽扯到一塊的兩個人才是。
直到某天傍晚，他站在院子裡吹風，聽見念心對紅菱說：「紅菱，我覺得公主好像我阿娘啊。」
紅菱伸手摸她腦袋：「說什麼胡話呢。」
念心傻乎乎笑著，托著下巴說：「每次公主抱我的時候，我都會想起我阿娘。公主和我阿娘一樣，又耐心又溫柔，還會記得我愛吃什麼東西，讓小廚房給我做。」
「除此之外，公主還會像我阿娘一樣鼓勵我，耐心指導我的劍法，每天還會跟我說很多很多讚美的話。」
「所以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是公主的孩子該有多好呀。不過這也是我異想天開啦，能當公主孩子的人一定是修了好幾輩子的福分，我前世修為不多，能這樣陪在公主身邊就很心滿意足了。」
說完，她端起手邊銅盆，蹦蹦跳跳地離開了西暖閣。
紅菱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朝一旁陷入沉思的妙一道：「走吧妙一，你該去給公主磨墨了。」
見他沒有反應，紅菱又提高聲音喚了一聲。
妙一回過神來，看著她問道：「你叫我？」
「哦，好。」
妙一僵硬地應下，然後同手同腳朝正房走去。
和往常一樣，蘇映寒還在看手裡那本《海怡圖志》，用不著他站在一旁磨墨，於是就打發他去矮几前看自己的書冊。
期間，蘇映寒能感覺到妙一有些心不在焉，時不時就要往自己這裡看上幾眼。
他的視線實在太過於直白，讓她想忽視都不行。
於是在他又一次偷偷往自己這裡望來時，蘇映寒忽地抬頭，對上他略顯慌張的視線。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妙一被抓個正著，磕磕巴巴道：「娘，啊不，公主，您要添些燈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