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外此時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目光都聚在紅衣女子身上。
那女子眉眼明艷,發尾高高束起,看起來利落又幹練。
她的腳邊還躺著兩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壯漢,手裡提著的那個男人還在罵罵咧咧,結果被她反手一拳砸在下巴上,頓時沒了聲響。
客棧里也跟著變得鴉雀無聲。
蘇映寒怔了片刻,隨即又開口喚道。
「敏君姐姐。」
賀敏君這才聽到蘇映寒的聲音。
她原本正要繼續教訓手裡那人,聽見這聲稱呼後,動作忽地停了停,側目看向蘇映寒。
眼前這位碧衫公子身量清瘦,眉眼被青笠遮去大半,只露出一點線條漂亮的下頜。
「你是誰?」
她眯起眼睛,狐疑地打量著蘇映寒,「少和我攀親帶故。」
「我在中都這些年,可沒幾個能叫我姐姐的人。」
被她拎在手裡的男人見她分神,立馬扭著身子想跑。
賀敏君連眼皮都沒掀,抬膝往他腿彎一頂,直接把人踹得跪在地上。
「老實點,再敢亂動一下,我就廢了你的腿!」
那人雖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再動,顯然忌憚她真的下死手。
蘇映寒看著她這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忽然笑了下。
賀敏君還是這樣。
從前在京中時,她便是這個脾氣。
那時賀家還未離開京城,賀敏君就因為看不慣幾個氏族公子欺負女子,當場把人打到不省人事。
那時候賀家大人尚官職傍身,且又是皇帝眼前的紅人,就算賀敏君如此行事,旁人也不敢鬧到人前,大多只是心裡悄悄記了一筆而已。
偶爾有幾個想私下尋仇的,還沒等蘇映寒和徐冰來出手,賀敏君已將那些不自量力之人打得稀里嘩啦,再不敢來找事了。
後來賀家離京,賀敏君隨父兄輾轉各地,便再沒怎麼回過京城。
一晃八年過去,再次重逢,蘇映寒難免覺得有些恍惚,心裡又驚又喜,所以才會脫口而出敏君姐姐這個稱呼。
但此刻閒雜人眾多,已經有不少探究的視線轉移到了她的身上。
於是她只好上前兩步,朝賀敏君作揖道:「賀姑娘,剛剛是在下唐突了。」
「在下之前曾受過姑娘恩惠,不知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賀敏君仍帶著狐疑的神色,上下打量了一番蘇映寒。
「有什麼話這裡說就好了,我眼下還有旁的事情,耽誤不得。」
她說著,又扯了扯手裡那男人的衣領,冷聲問:「我問你,你們從王家小郎身上搶來的金子藏哪兒了?」
那男人眼神閃了閃,連忙哭嚎道:「冤枉啊賀姑娘!小的真沒搶什麼銀票,小的就是看他手裡攥著塊金子,想借來瞧瞧成色。」
「借?」
賀敏君氣笑了,「你借東西,是把人堵在巷子裡打得滿頭是血,再把他懷裡的東西全掏乾淨?」
圍觀眾人聽到金子二字,原本已經有些浮動的神色立馬變了。
就在此時,樓下忽然有人大聲喊道:「又有人在荒山挖出金子了!又有人在荒山挖出金子了!」
樓上眾人聽後立馬轉移了注意力,紛紛擠著要去樓下問個究竟。
「金子?又挖出金子了?」
「咱們這裡是不是真藏了座金山啊?看來明日我也要上山去看看了。」
「快走快走,別一會兒人散了,問不到消息。」
人群如潮水一般往樓下涌去。,方才還圍得水泄不通的走廊,轉眼間就空了大半。
熱鬧來得快,散得也快。
蘇映寒趁機湊到賀敏君身邊,壓低聲音道:「敏君姐姐,是我,我是昭華。」
賀敏君猛地一震,她彎腰盯著蘇映寒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才有些不敢置信地開口。
「你是……昭華?」
蘇映寒彎唇笑笑。
「是我。」
賀敏君壓低聲音接連問道:「你怎麼穿成這樣?還來了中都?京中可有人知曉你此次南下?」
眼下顯然不是說話的地方。
蘇映寒朝鳴惆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先把賀敏君抓來的那三個男人看住,她有話要和賀敏君單獨說。
等兩人進了屋內,蘇映寒取下頭上的青笠,輕聲道:「我這次來中都,是要查一些事情。沒想到趕巧在這裡遇見你了。」
賀敏君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抬手摸了摸她的臉。
「真長大了。」
她這話說得沒頭沒尾,語氣里卻難得有些悵然。
蘇映寒微微一怔。
賀敏君很快又收回手,恢復了先前風風火火的模樣。
「查事情?」
她眉梢微揚,「查事情怎麼查到客棧里來了?你身邊就帶了這麼一個人?京城那些護衛都沒跟來?」
蘇映寒也跟著笑了笑:「我既是偷偷來的,自然不好帶太多人。」
「你膽子倒是越來越大。」
賀敏君上下看她一眼,「仔細路上出了事,叫京城裡的各位擔心。」
蘇映寒笑而不語。
好在賀敏君也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聊起了其他的事情。
等倆人敘完舊,再次推開門出來時,原本跪在鳴惆腳邊的男人連滾帶爬撲了過來,抱著賀敏君的小腿哭道:「賀姑娘,小的真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小的就是一時眼紅,見那小子身上揣著金子,才動了點歪心思。」
賀敏君沒好氣地踹了他一腳。
「動了點歪心思?你那兩個兄弟一個拿棍子,一個拿麻袋,若不是我路過,那王家小郎現在還能不能喘氣都兩說。」
男人哭喪著臉道:「可如今中都誰不眼紅啊!那荒山上的金子一塊接一塊地往外冒。別人能挖,王家小郎能挖,憑什么小的不能也跟著沾點好處?」
「你想沾好處,自己上山挖去。」
「小的哪敢啊。」
男人下意識縮了縮脖子,「那山上最近亂得很,白日還好些,夜裡總能聽見其他動靜,邪門的很。」
「再說了,能挖出金子的都是有牌子的人,小的這種沒門路的,連山口都進不去。」
聞言,蘇映寒眼神微動。
賀敏君察覺到她的變化,立馬明白她此次來中都多半也是為了這事。
於是她乾脆繼續問那男人:「你說清楚點,王家小郎手裡的金子從哪兒來的?」
那人不敢再瞞,結結巴巴道:「就、就是從荒山上挖來的。」
「一個多月前,有幾個山民替買山人開荒,說是在山溝里挖出了金子。起初也沒人信,可沒幾日縣裡就來了個收金人,當著眾人的面驗了成色,說那是真金。」
「收金人當場給了銀票,那幾個山民拿了錢,轉頭就到處炫耀,鬧得人盡皆知。」
蘇映寒微微蹙眉。
上一世她只知中都荒山起火,足足燒了半月有餘,死傷無數。
那時所有人都說,這是因天災引起的山火。
至於荒山上能挖出金子一事,前世的她更是聞所未聞。
賀敏君看她神色,便知她對此事了解不深,於是替那男人接著說了下去。
「這事後來鬧去了縣令那裡。」
「買山的人說,這黃金是從他的山上挖出來的,理應歸他所有。挖到金子的村民卻覺得,此物是他開山時發現的,若不是他下了苦力,買山人自己也發現不了這些金子。」
「雙方爭執不下,縣令便出面斷案,說此事好辦。」
賀敏君扯了扯嘴角,眼裡卻沒有笑意。
「挖出的金子十等分,買山人得兩成,村民得兩成。」
「剩下六成上交縣衙,日後統一入國庫。」
聞言,蘇映寒大約也能猜到最後的結果。
哪怕只有兩成落給村民,那也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山民自然會認下這個結果。
此事看似唯一利益受損的人,是外鄉來的買山人。
可若這原本就是一場局,那所謂的損失,自然也不過是擺給旁人看的餌。
「買山人沒有鬧?」蘇映寒問。
「鬧了兩日。」
賀敏君道:「後來又說自己初來乍到,不願和本地山民結怨。只要想進山開荒的人在山貨行登記,他便許他們進去碰碰運氣。」
她語氣裡帶了點譏諷。
「然後整座山腳下的人都瘋了,大家爭先恐後要替買山人開山,生怕自己錯過了發財的機會。」
蘇映寒垂眸看向地上那個男人。
「你方才說,能挖出金子的都是有牌子的人?」
男人連忙點頭:「是,是。要去山貨行登記領牌子。每日能進山的人數有限,去遲了就沒了。」
「那最開始挖出金子的那幾個人呢?」
男人愣了愣,眼神明顯閃躲起來。
賀敏君眯起眼睛:「說。」
「小的、小的不知道。」
他剛說完,賀敏君已抬腳踩住他的手背。
男人慘叫一聲,立馬改口:「小的真不知道!小的只聽人說,他們好像不在村里了。」
「不在村里?」
「對。」男人疼得滿頭冷汗,「有人說他們拿了錢,怕親戚朋友上門借銀子,所以搬走了。也有人說,他們又被買山的老闆請去山裡找金脈了。」
「可、可小的前日聽王家小郎說,他娘在挖出金子後第二天去周家借牛車,聽那家的小孩說,他兄長已經幾日沒回來了。」
賀敏君臉色一沉。
蘇映寒問:「周家是什麼人?」
賀敏君看向她,一字一句道:「周大牛,最早挖出金子的山民之一。」
房內靜了下來。
樓下眾人還在為新挖出的金子吵嚷不休,熱鬧聲一陣一陣往上涌,反倒襯得屋內更加安靜。
賀敏君收回腳,冷冷看著地上的男人。
「你剛剛說的這些話,可是故意編造來誆騙我們的?」
那男人立馬磕頭道:「賀姑娘,我何苦編故事誆騙你呢,只不過我恰巧知道此事,才在您面前一五一十的說了呀。」
「您要是不信,大可自己去問問王家小郎。」
屋內再次安靜下來,許久,才聽見賀敏君道:「今日這事我暫且放你一馬,日後你再敢胡作非為欺辱村子裡的其他人,看我不斷了你的手腳。」
那幾人見賀敏君鬆口,立馬從地上爬起來,著急忙慌的離開了客棧。
等人走後,賀敏君才看向若有所思的蘇映寒。
「昭華,這山里冒出來的,未必是金子。」
「也可能是催命符。」